与奔向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作者：志马なにがし

第一卷 人物介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五月の鲤

校对：五月の鲤

修图：夜待宵

图源：杜若楪叶

冬月小春：

在东京上大学的大一学生，家住月岛。性格开朗乐观。喜欢喝多糖的奶茶，双目失明。

空野驱：

从家乡来东京上大学，性格内向，不愿与人深交，为人处世随波逐流。住在离校徒步一分钟距离的学生宿舍。

早濑优子：

冬月的朋友，经常和她一起上课。升入大学后为充实自我，对学园祭运营和学生志愿者活动展现出兴趣。

鸣海潮：

驱的大学室友。与外表不同，意外的顾家型男人（？）虽是关西人，但很会做文字烧。

第一卷 1.相遇

Ik wil nog voortleven, ook na mijn dood!

我希望在我死后仍然活在人们心里！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 安妮·弗兰克

（译注：出自《安妮日记》1944年4月5日星期三。中文关于此句的多个译本有一定出入，这里按照日文翻译的“わたしの望みは、死んでからもなお生きつづけること！”，“我希望我死后仍能继续活着”这个意思，选取了王晋华版的译本。）

◎

医生将手背在身后站在病床边。

窗边摆着鲜花，粗壮的花茎笔直地向上伸展，顶着几朵盛开的白花。

那仿若于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每当雪白的窗帘随风摇曳，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

医生再次开口。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泣不成声。

“不要再，继续了。还是，放弃治疗吧。”

*

朦胧间，鸣海那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双眼。

看样子他刚表演了关西风的开场秀，我刚睁开眼便看到大家都在笑着拍手。

这个身材魁梧，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男人就是鸣海。

虽说错过了他的开场秀，但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

反倒是被他给吵醒了，这让我越想越气。他刚坐下，我就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几下。

“哦，空野，你醒啦。”

鸣海心情大好，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感觉是个悲伤的梦。”

“说啥嘞。”

这是一场由多个社团联合举办的新生欢迎会。

我是被鸣海强行拽过来的，此时我们正坐在房间的最里侧，整个会场一览无余。

我本就对这宴会是毫无兴趣，却还是被拉了过来，再加上睡眠不足，兴致可谓低到了极点。

“放轻松，来都来了，不玩儿得高兴可就亏啦。”

“什么来都来了，明明是你硬拉我来的。”

鸣海是我的大学室友，昨晚他提议整理一下房间的布局，这一整理就一直整理到了早上。

结果，我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欲睡。本以为上完了课终于能睡觉了，却又被鸣海强拽着来参加这新生欢迎会。

他这会儿正在我旁边神采奕奕地打量着整个会场。

这精力也太充沛了点儿……

我拿起倒着乌龙茶的杯子放到嘴边，顺便看了看周围。

眼前是一片怪异的景象。

这场宴会有个夸张的名字，叫“大·大·联合新生招募会”。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很庄重，各社团代表纷纷发言，大家干杯的时候严肃得像是在举香槟。

现在又是怎样？

新生加上老生，合计四十人的大房间里，已是一片混乱。

没人坐在自己的座位，都一手端着个杯子，像是漫无目的的僵尸一样到处乱晃。

桌子上的锅里煮着杂烩面，但没人去动筷子。面就那么噗呲噗呲地一个劲儿在锅里煮，早就软得不行了。

几个举止轻浮的男人正扯着嗓子和女生开心地聊天，弯腰驼背颇有阿宅感觉的人猫在房间的角落。化了一脸浓妆的女性似乎是对他人的话感到乏味，像坏掉的玩具般僵硬地拍着手。

酒馆里的房间是由隔扇隔开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升腾而起。不只是热量，感觉这嘈杂的声音甚至拔高了二氧化碳的浓度，让人喘不过气。

我将T恤的领口撑开，用手往里面扇风。这里真是热，空气也不好，我心中的不快指数噌噌往上涨，现在一心只想出去透气。

就在这时，一声“祝你生日快乐♪”从隔扇另一侧的房间传来，歌声十分粗犷，听上去很有年龄感。接着我们这边的人也跟着拍手唱起“祝你生日快乐♪”。

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大家就这么庆贺起来了。

是宴会开始前对方过来请我们配合的吗？我还以为这就类似于快闪那样的行为，但实际唱的时候，有人为了惹人注意故意在中间一拍发出颤音，有的更是不服输，直接拔高声调喊。要真是快闪，每个人表现得太过随性，整体质量也很差，看来只是他们一时兴起。

这场面宛如动物园中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齐声嚎叫。

“谢谢！”隔扇那边传来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偷看一下怎么样。”部分男生开始躁动起来，女生们则无奈地看着他们。

哎呦我的天……

“瞧你一脸避之不及的。”

看来是我不小心把厌恶之情表露在了脸上，见鸣海在旁嗤笑，我心里有些尴尬。

“看见了那样的当然会不舒服。”

“没啥啊，挺有意思的。”

“我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意思。”

“你这真是～”

鸣海这番插科打诨让我有些不爽，我悄悄指了指隔了我们两桌子的那桌人。

“那你看他们那边，不会不舒服吗？”

那桌是一群男人围在女生周围。

男人们刚开始的时候是想邀请对方加入自己的社团，之后目的变成了套女方的恋爱情况，最后得知对方“单身还是一个人住”，这诱人的条件使得他们原形毕露，开始相互较起劲来。人家一句“我不喜欢烟味”，他们就把烟掐掉，听见 “我喜欢胳膊上的血管”，便齐刷刷地撸起袖子。

“那就不舒服了？空野可真是个纯情大男孩儿啊。”

“你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鸣海连连摆手。

“不过，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似是看穿一切地笑了笑。

“什么样的人？”

“看，你现在这背往墙上一靠，像是在说我就坐这儿不动了。他们那样儿也是拼了命地在建立自己的圈子。”

“你说的那股拼……”

话还没说完，房间里侧传来了拍手的声音。

“大家注意！”

说话人是某个社团代表，但我忘记是哪个社团了，好像是音乐相关的又好像是运动类的。似乎不是网球社团的，但又好像是。这个棕色头发的男人看上去气质风流，此刻他站起身来。

“我在此郑重宣布！”

那声音听起来仿佛不知辛苦为何物般信心十足。老实说，那自信满满的样子我看了就烦，但似乎别人都觉得有趣，偷笑之声此起彼伏。

男人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引来了大家的目光……就在这时，竟出现了对那软到快烂的杂烩面出手的人物，会场中响起了嘶嘶嘶的嗦面声。气氛瞬间尴尬起来，但男人并没有被这声音所打断，也不知道他是酒喝多了没听见还是心如钛合金。

“新生早濑优子！”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也在吃面，她刚把面条吃进嘴里，听到自己被点名，左顾右盼全然摸不着头脑。周围人纷纷催她站起来，她用一只手挡住仍在嚼面的嘴站起身。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另一只手打理着头发。

啊，这是，这是要……大家仿佛都预感到了什么，一束束好奇的目光向那边汇聚。

男人撩起头发，向她投去炙热的目光。另一边则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激动人心的深情对视……不管过多久都没有出现的苗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说：

“我可从来没有对谁一见钟情过，但见到你时我真的不能自已，和我在一起吧。”

竟然还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要不是都喝了酒非得冷场不可。

但那帮喝得醉醺醺的人却忽地为他们送去掌声。

“Yes，I can. Yes，I can.”

周围开始起哄，不知为何他们似乎希望女方用英文回答。

“想什么呀，答应吧！”

事不关己随便说是吧。

“也和我在一起吧！”

有你什么事？

那女孩全当没听见，深鞠一躬。

“对不起！”

看来结果已然揭晓。这一句话其实就足够了，但她接着又补上一刀：“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就像是把已经遍体鳞伤的人拿钝器又揍了一遍，真是毫不留情。

大败而归的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问：“真的？”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真的。”

会场又一次炸开了锅，拍手声喝彩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在拍手大笑，旁边的鸣海也不例外。

“空野你咋不笑呀。”

他砰砰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一直都不喜欢爱显摆的人。”

“为啥，多有意思呀。”

“怎么说呢？我不喜欢那种，就是那种拼命的感觉……”

“他是想在大学过上充实的生活吧？大学就是这么个地方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喜欢兴风作浪，连波纹都不想刮出来。”

我打心眼儿里就是这么想的。

给人留下印象，活在别人的记忆中，那种生活方式需要相当的气力。而相对的，我只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能活得更轻松自在。

当然，我也会察言观色，避免说出让人不快的话。

但我不想主动和别人交流。

“今天要不是你邀我，我也不会来。”

我猛地回过神，刚刚竟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平常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难道我已经烦躁到了这种程度？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但鸣海接下来的反应证明我是杞人忧天了，旁边这个乐天派的大男人看向刚刚拒绝表白的女生那一桌，说：“咱们过去瞅瞅～”

不会吧……我头痛起来。

大半酒桌都是男的围着女生，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所有人都像僵尸一样追求异性的环境中，却没有男的对她们表现出兴趣。从远处望去感觉她们相貌不差，甚至在这次的聚会中算是级别比较高的了。那个被表白的早濑容貌端正，也难怪被人追求。而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则更为出众，美得就像位时尚模特。

那么美丽的女生就在旁边，那群僵尸竟然无动于衷。

怎么回事……感觉只有那一桌处在另一个世界。

那种级别的女生确实很难让人鼓起勇气接近，这我也懂。也不知是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予理睬，还是说单纯只是她性格不好。不管怎样，不要靠近……我的本能发出了警告。

但一旁的鸣海可不一样。“走，过去瞅瞅。”他一把抓起我的胳膊便站起身。“等等！”我试图反抗也是徒劳。

“俺们能坐这儿吗？”

鸣海坐在了女生对面，我也被他拉着坐在旁边。

名叫早濑的女生一脸戒备。

而另一边的模特小姐（暂定）向我们道声晚上好，看起来很欢迎我们。

“俺叫鸣海潮，他是……”

“空野驱。”

我们问候之后，早濑叹了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我是早濑优子，然后，她……”

“我叫冬月小春。”

眼前这位名叫冬月的女生报上自己的姓名，不知为何，看到那温和的笑脸时，心里竟有些退缩。

哇……

那份美丽甚至使我不敢靠近。

冬月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个美人，眯起眼睛笑起来时又让人觉得可爱。

小巧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长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配上她甜美柔和的语气，之前感受到的模特形象为之一变，有了偶像般的风采。

她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宛如天上的仙女。

一位女性美得让人不敢靠近，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她有一点让人觉得奇怪。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正前方。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的只是墙壁而已。

这面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但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中，既然这面墙让那样的美女都看得出神，也许它确实别有特色。难不成这家店是什么闻名于世的建筑吗？这个想法立刻又被我否定，毕竟这只是家连锁酒店罢了。

我从那高贵的墙壁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冬月，发现她的右手正在桌子摸索着找什么东西。倒着橙汁的杯子就在她的面前，但她似乎没办法直接去拿，像是身处浓雾中不断寻找着什么。

早濑拍了拍冬月的肩膀，凑到她耳边。

“小春，就在你十二点钟方向。”

“谢谢你，优子。”

冬月向前伸出手，轻轻碰到杯子之后才将其拿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还一头雾水，鸣海则直截了当地问：

“呃，冬月同学，你眼睛不好吗？”

对方又不是熟人，竟然问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吓了一跳。但冬月似乎并没有介意，她轻轻将杯子放下，莞尔一笑。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见。”

走出酒馆，清凉的微风迎面而来，火热的身体顿时倍感舒适。

或许是里面空气太差的缘故，现在国道边这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

刚折腾了一番的那伙人似乎要去开第二轮宴会。

此起彼伏的笑声在身后回响，应该就是他们吧。

我们起身离开时，早濑为了不让冬月听见，小声地说：

“那帮人啊，知道小春眼睛看不见后立马换地方。”

“所以只有你们那桌跟孤岛一样啊。”

“孤岛？”早濑睁大眼睛。

“不就像陆地上的孤岛吗？”

她笑了笑：“什么呀。”

我们沿着清澄大道，从宴会会场所在的月岛走向门前仲町。我和鸣海打算渡过相生桥回大学宿舍，早濑说要先送冬月回去，然后自己再乘地铁。

冬月拿着一根叫做盲杖的拐杖，行走在黄色的盲道上。

早濑走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肘，鸣海和她们聊个不停。

行走在国道上，前面三人的谈话声渐渐被车辆的声音埋没。

我独自仰望天空，才发现今天是个晴朗的月夜。不知是月亮太明还是街道太亮，天上不见星辰，但公寓楼中的点点灯光仿若群星，明月悬挂于高层公寓间的空隙，就仿佛被那群星所簇拥。我心中感慨无限，这城市风光也别有一番景致。

她却连这轮明月都无法看见么。

——我的眼睛看不见。

冬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明朗。

想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视力又会如何？大概我会闭门不出，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的命运，自暴自弃，吃饭走路时想到会给别人添麻烦就满心愧疚。那种生活一定很痛苦，换做是我，一定是与开朗无缘了。

宴会上鸣海问她为什么眼睛看不见却还要来参加新生欢迎会，那毫无委婉可言的提问让我心头一惊，但冬月却毫不介意。

“因为没有体验过……”

我反复咀嚼她当时的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句：“你说什么？”

“哇。”我吓得惊叫出声。

早濑看着我眨了眨眼。

“呃，你讨厌我？”

“没有没有。”

“开玩笑啦～”

她先表露出一瞬的不满，接着又呵呵笑了。我们四个一直聊到了宴会结束，现在的她早已放下最初的防备。

“你不用跟着她吗？”

前面的冬月现在正独自一人走在盲道上。

“盲道上只要没有障碍物就没事。其实，如果本人不主动提出需要帮助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你和冬月早就认识？”

“为啥问这个？”

“啊，因为看你在照顾她，就想会不会你们以前就是朋友。”

“哦，原来是这样。我和小春是在入学典礼上认识的。你想啊，‘早濑’、‘冬月’，一个是‘ha’一个是‘hu’。”

一个是“ha”一个是“hu”……刚听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猜谜游戏，紧接着想到入学典礼的座位是按五十音顺序排的，她是想说她们当时坐在一起吧。（译注：早濑日语读音为“hayase”，冬月为“huyutsuki”，按日语五十音顺序，二者姓氏第一个音比较接近）

“……原来如此。”

“哎，你知不知道咱们大学的‘学生向导’，公告牌上有招募广告。”

“不知道。”

“啊，我想你也不知道，学生向导就是为有障碍的人提供大学生活帮助的志愿者……”

早濑的话总结下来就是，学生向导会基于当事人的请求，为他们提供上课，校内移动，吃饭等方面的帮助，我一方面觉得这很有意义，但也感觉要是掺和进去会很麻烦。好像今天早濑就是因为冬月说想来新生欢迎会才陪她来的。没想到她会参加这样的组织，我不由地感慨，偶尔像这种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也是有啊。

“基本上如果对方不提，我们最好不要主动帮忙，但我总是忍不住出手相助。”

“不能主动帮吗？”

“你主动帮了不就相当于在说‘反正你自己也做不到’，对吧。”她说着便低下头。

确实，要是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什么事都要有人插手的话，我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冬月说，自己以前就想着等上了大学要参加宴会。”

她压低了声音：“了不起吧”，我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同情。

“对了！”

她猛一抬头。

“空野你和我是一个学科的吧？”

“你也是学流通的？”

“嗯，小春也是流通。”

“哦——，那就只有鸣海是别的学科啊。”

“你选计算机科学了吗？”

“周一第一节那个？倒是选了。”

“我没有选。”

“选是选了……但特后悔，那门课完全听不懂。”

“这话小春也说过。”

“冬月？”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上课的时候确实有个像是冬月的人坐在后面的座位。

但我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就算想起来也没用。

我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早濑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空野，你对学生向导有兴趣吗？”

谈话之下暗流涌动，她的言外之意让我略感不妙。

“怎么这么问？”

先用这句话来表示婉拒。

但我的拒绝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和小春不是同一节课啊，所以想请你帮助小春，就上那节课的时候就行。”

“呃，这……”

“只要你方便就好，要是不方便直说就行，怎么样？”

不知道该说她是多管闲事还是爱出风头，反倒让我佩服起来了。

我心里不太情愿，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啪嘡”一声响。

有辆自行车倒在前面，冬月连连后退。

似乎是冬月的盲杖把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车碰倒了。

“你没事吧？”早濑急忙赶到冬月身边。

鸣海也道歉：“抱歉抱歉，没瞅见。”

我刚想过去，见鸣海去扶起自行车，便停下脚步。

“对不起！”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冬月道歉，什么都没做。

“没事儿，破成这样儿的自行车，谁来碰下都得倒。”

似乎是车撑坏掉了，那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怎么也立不起来，鸣海在那里一番恶战，早濑则皱着眉头走过来。

“竟然在盲道上停自行车，最近我也在注意盲道上有没有障碍物，真希望人们能多留意一下。”

“说的是啊。”

我随声附和，早濑气愤愤地说：“没错！”，她怒气还未消，就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学生向导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我本想借着自行车的事将这个糊弄过去的。

“嗯……”，我假装沉吟，然后说出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我考虑考虑。”

再度婉拒。

即使这样早濑依旧没有放弃：“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吧”。“这～”我刚想拒绝，她已经把LINE的二维码递了过来。我不情不愿地和她互加好友，早濑微笑说：“要是小春有什么麻烦，就拜托你咯”，接着她便向冬月跑去。

真是糟糕透顶。

“都说了……”

——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从小我就不停地换地方住。

父母离婚之后，母亲一个女人为了抚养我，只能做此选择。

刚开始的时候是祖父母家，他们生病之后又到了姑姑那里，和姑姑吵架，又被送到了远房亲戚家，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还曾去母亲的朋友那里住过。不管我去哪里，都会因为不够谦逊而遭人嫌，表现得礼貌一些又被当成是故献殷勤，接着又被嫌弃。转校后又因惹人注目而被排挤。但是，只要我极力避免和别人交流就不会被说三道四。最后我才明白，所有人都喜欢人畜无害的人，我只要懂得察言观色再融入周围，不去招惹是非就好。不知何时我掌握了一种技巧：懂得如何寻找周围人都不感兴趣的安全领域。

抬头望时，月亮已隐于云雾。

月的轮廓在云雾的笼罩下显得浑浊不清，暗淡的月光照在一栋栋公寓楼上，显得十分诡异。不知为何，刚刚还那么美丽的景色，现在所见之处都如同混凝土般毫无生机，多少让人心生畏惧。

“啊，是这栋楼吧？”

早濑说着停住脚步。

这里是相生桥的桥头，过了桥便是大学。

“瞧这公寓可真气派。”鸣海看着公寓忍不住赞叹。

眼前有两栋差不多五十层的高层公寓。楼前有短楼梯和轮椅用的坡道，还有长长的游步道，游步道尽头便是公寓入口，那里还设有水幕玻璃墙。看一眼便知道这是栋豪华公寓，冬月之前给我留下的清纯印象现在定格为清纯系的千金大小姐。

早濑引着冬月握住坡道的扶手，冬月用盲杖在盲道上敲了几下，然后郑重地鞠躬致谢：

“谢谢。”

“那么，晚安。”

“晚安喽。”

“晚安。”

我们互道晚安后挥手告别。

就在这时。

“嘭”，爆裂声响起，公寓的窗户上映出赤红的光。

“嘭”“嘭”，那声音接连不断地回响在夜空中，黄、蓝、红，随着每一声响，公寓楼的玻璃都会染上一层鲜艳的颜色。

鸣海伸手指向相生桥的另一边。

“是那边儿吧？”

早濑走上游步道，抬头望着天空。

“那边不是大学吗，能放烟花的？”

“啊？什么？在放烟花吗？”听到烟花，冬月扶着扶手，急不可待地跑了过来，结果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小心！”

我急忙上前将她支住。

我将她搀扶起来，手碰到她的手掌时，感觉到一丝清凉。

“空野同学的手好暖和。”

冬月不慌不忙地说道。

“要小心啊。”

“对不起。”

“没事，不用道歉。”

我领着她走到游步道，烟花已经结束。

“错过了呢。”

冬月玩笑般地笑了笑，我有些不解，便问她：

“你看得见？”

“不。”她向我转过脸。

“我喜欢烟花。”

“哦，喜欢，啊……”

——眼睛看不见也喜欢？

我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希望有一天，能和朋友一起放烟花。”

冬月笑了。

在一片虚无中，如何将烟花点亮？

在一片虚无中，如何看见漫天火光？

只身一人，身处于那片深邃的黑暗。

独自一人，伫立在烟花的爆裂声中。

也就那样而已吧。

但她说起时，却是一脸欢笑。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这么想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空野……”

早濑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

“怎么样，小春很可爱吧。”

“啊——，是啊。”我也不好意思否认，随便应承了一下。

“小春不只是可爱，还很了不起的。”

我们分别前，早濑还在死缠烂打，说什么“偶尔也好，拜托你啦”，我好几次都险些出口拒绝。

不管不管，就当没听见。

就这样，这件事被我成功抛在脑后。

第一卷 2.露天休息区

*

或许是因为我们大学有些年岁了，到现在学生宿舍竟还是两人一间。

对此我自然是心有不满。

但有一点让我无法抗拒。

便宜。

东京市区内，房租竟只有一万日元。

这等破格的条件，使我不得不向其低头。

另外，室友完全靠抽签决定，大一定下室友，这之后除非其中一人退宿，会一直住在一起，据说很多人都做了四年的室友。

鸣海虽然有时会做些强人所难的事，但内里是个好人。我睡过头的时候他还会来叫我起床，现在甚至对他心怀感激。

“空野，你不是第一节还上课哩么？又熬夜嘞？”

我才刚睡醒，鸣海就将速食味增汤递到我面前。

“味增汤，喝不？”

我睡眼惺忪地将其接过，喝下一口，顿时倍感舒畅。

“你俺老妈呀。”

最近似乎被他的关西口音给传染了。

*

周一的第一节课最为难熬。

尤其是前一天刚睡过去，周一第一节就得去上课，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摧残。

或许是因为上周五新生欢迎会上劳费了太多心神，周末两天我都睡了又睡。这样懒散的精神状态下，还要在早上八点五十分上课，将其称为苦修都不为过。

我打起呵欠，将四月末清凉的空气吸进嘴里。

宿舍的正对面便是大学。出宿舍走过一小段人行横道后再步行一分钟便到。

我从后门走进学校，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下清凉宜人，周围泥土芬芳，小鸟啁啾。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我迈开步子走向学校的阶梯教室。

能容下百人的阶梯教室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到处坐满了人。教室出口左右两边都有短阶梯。走上阶梯面朝教室正面的话，中间是黑板，整个教室向着下面的黑板延伸。

我走进教室，也不跟别人打招呼。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避免被人瞧见。

我们并没有固定的座位，但上了一个月的课之后，各自差不多都有个“指定位置”。但那天不巧我的位置上已经有人入座，只好去找别的位置，最后一排还有空位。

往后排走时，发现冬月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啊……我心里意外，但自是不会过去打招呼的。

拿出手机，发现LINE有人发来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早濑。

为了不显示已读，我在预览界面看了看。

优子 【小春就拜托你啦！】

好强，做到这地步反倒叫人有些敬佩了。

早濑和冬月，就算她们是入学典礼上认识的这还连一个月都没呢。

为了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做到这份儿上，该说她是正义感十足还是什么。

再看冬月，此时她正在用指尖抚摸一本书。

书的封面和里面的书页全都是白的，书页上并没有看到黑色的文字。

冬月翻书的时候，我看到书中夹着一张塑料材质的黄颜色书签。她将其拿起，指尖抚过雪白的纸页。仔细再看，白色的书页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原来是盲文书。

晨光透过玻璃，倾洒在冬月身上。

见到那一幕时，感觉周遭的喧嚣都沉寂了。

书的内容如何？

是哪一类的书？

我十分好奇，可又不想主动去问，只能偷偷看看书名了。但盲文书连书名也是盲文写的，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就在这时，冬月拿起书签想将其插入后一页，书签却被书的侧楞弹开，悄无声息地滑到我这边。

她似乎没注意到。

我拿起书签，目光示意她，她自然是毫无察觉。

我又悄悄把书签滑了过去，但她甚至感觉不到书签回到了手边。

这可怎么办，我一下犯了难，没办法，只能下定决心。

“早上好。”

我鼓起勇气打招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冬月仍旧一声不吭地读书。

“早上好。”我又说了一次。“嗯？”她茫然无措地应道。

看她那表情似乎才意识到我在和她说话。

刚开始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接着才后知后觉。

对啊，别人脸朝着哪看着哪，她没办法通过这些来判断谁在跟谁说话。

“冬月，早上好。”

这次我明确叫出她的名字。她犹犹豫豫地转过头，但也不是完全转过来。正确地说是把耳朵朝我这边：“空野同学？”

“怎么是疑问句？”

“对不起，没听到名字的话我不知道是谁。”

也是，她眼睛看不见，也就认不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次听音色，感觉是你。”

“音色？”

“你的声音要稍微高上一些。”

“是吗？”

“嗯，大家的声音大多接近‘do’，你的感觉是‘mi’。”

“你有绝对音感啊。”

“我从小就在弹钢琴了。”

说着她便做起弹钢琴的动作，见她这般开朗，我也放下了心。

仔细一瞧才发现，冬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怎么说呢，虽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我还是忍不住赞叹，眼前的这个人真是位美女。

“那个书签”，我提醒了一下，她仍旧一脸疑惑。又忘了，她看不见的。

我拿起书签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似乎理解了情况。笑着说：“你帮我捡到的吗，空野同学人真好。”

这猝不及防的笑容使我怦然心动。

我急忙看向别处，转移自己的注意。

这之后，教授来到教室，课程开始。

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科的学科会有计算机构造和运算原理的课。让一群十进制都学不会逃来文科的人，去学什么二进制，那自然更是听不懂。什么什么比特(Bit)以字节(Byte)的形式将地址(Address)存在内存(Memory)空间，这日语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大学的课程基本上是上课讲个大概，想要理解就得自己去查。就算是为了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也太变态了。

九十分钟的时间真是无比漫长。

看一眼手机，才过了四十分钟。如果现在是高中，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我再无法集中注意力，眼睛透过旁边的窗户看向天空，看到窗外的万里晴空，心情顿时舒畅几分，视线向下游走，映入眼帘的是冬月。

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身前放着一个带键盘的小机器，耳机接在上面，一边的耳机戴在耳朵上，另一边似是在录老师讲的内容。

我用手机查了查，这种机器似乎叫做盲人记事本，顾名思义，就是用盲文做记录的机器。

漫长的九十分钟过去，教授走后，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

我下节课是第三节，第二节没课，加上午休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每周这个时候我都是回宿舍睡觉，今天也打算一切照旧，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往冬月那边瞧了瞧，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每一件放进包中的物品她都要将手伸进去慎重确认有没有放好。她没办法像别人那样把东西随手扔进包里，每一个动作都很花时间。

真是看着都麻烦。

脑中闪过这么个想法。

这个想法使我羞愧难当。

我又讨厌为这羞愧而自怨自艾的自己。

……回去吧。

我转身就要走，就在那时。

身后咣啷一声响。

回身一看，原来是冬月靠在椅子上的盲杖倒了，滚落到下面一层阶梯。

冬月蹲下身子，手摸在地板上慢慢地找，感觉她那么找根本找不到。

这不废话么，换做是我闭着眼睛找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

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冬月。

真恶心。

这种时候，哪怕有一瞬的犹豫我都瞧不起自己。

心里竟然还期待能有别人来帮忙，丑陋！

我又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别人看见。这种情况下还在害怕别人的眼光，真是丑陋至极。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早濑或鸣海，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去帮忙。

“冬月，等等，我来捡吧。”

“谢谢。”

“拿到了。”

“谢谢。”

只不过是帮忙捡个东西，没必要这么郑重地道谢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绑个铃铛上去是不是更好？”

“可它停住不动那不就不响了吗？”

“啊……说的也是。啊哈哈。”

她笑起来时看上去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孩，但当我看到她拿盲杖走路的样子，总是忍不住在意她的眼睛。

“空野同学，你第二节有课吗？”

“没有，下节没课。”

“那有没有别的事？”

电梯门打开，我等她进来后按下了按钮。

这时候我也不好意思说要回去睡觉，但似乎又错过了道别的时机。

眼下的情形，实在说不出要回宿舍的话。

“要不要一起坐坐？优子刚刚联系我说她之后有事。”

“联系你？电话联系的？”

“不是，是用LINE。”

我吃了一惊：“啊？你能用LINE的？”

“哼哼。”

冬月得意地微笑。

她说等一会儿再告诉我，于是我们一同朝着学生会馆走去。

学生会馆的露天休息区摆着几台自动售货机，周围有铁板制成的围栏，不知是为了遮光还是防人窥视。围栏为我们挡住了部分光线，这里日光柔和，环境十分宜人。

我站在贩卖纸杯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前，问她“想喝什么？”。她却回答说：“我可以自己买哦。”然后她只靠着手指就将手里的零钱投进售货机，熟练地按下多糖和奶茶的按键。

“刚刚你是怎么选的？”

“哼哼，想知道？”

“因为，你明明看不见……”

“这台自动售货机是‘我的自动售货机’。”

“……难道，冬月小姐您家是自动售货机制造商？”

没准儿她家里是贩卖自动售货机的富豪世家，所以才买得起那种高级公寓。

冬月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的～.”

“可，您刚刚说这台自动售货机是您的。”

听我口气依旧这般恭敬，冬月说：“空野同学真会说笑。”

“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性格阴暗不会开玩笑的人吗？”

“性格阴暗，啊哈哈，啊哈哈……”

看来这句话是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哈哈地笑个不停。

冬月轻轻地用手指拂去眼角的泪水，举手投足都优雅端庄。

“‘我的自动售货机’其实说的是自己经常用的自动售货机，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陌生的自动售货机就像是俄罗斯轮盘赌，本来想喝的是奶茶，哈哈没想到吧，出来的是红豆年糕汤！”

“感觉挺有意思。”刚说出口我便立刻察觉到这话有些失礼，急忙向她道歉：“啊，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有的时候的确很有趣。但每次都喝不到自己想喝的，所以就找一个自己常用的自动售货机，那就是……”

“我的自动售货机？”

我接着她的话说道，冬月莞尔一笑：“没错。”

“之前优子把所有按钮的位置都告诉了我，我才记住的。”

“难道，那上面所有按钮的位置你都记住了？”

“不好意思，只记住了糖和奶茶的按钮。”

“那你刚刚说记住了。”

“我可没说都记住哦～”

跟她说话时她也会面朝我这边，举止自然得甚至让我几乎忘记她其实双目失明。但即使我们面对面眼神也没对上过，这才使我想起她确实看不见。

“对了，你是怎么用LINE的？”

听到我的问题，冬月小心翼翼地将奶茶放在座子上，拿出手机神采奕奕地向我讲解。好像大多数手机都有一种叫做无障碍的功能，开启这种功能后，只要点一下某个地方，手机就会把点到的文字读出来，点两下就能选中。

“手机的操作也很困难，两指操作和三指操作的功能都不一样。”

“哦——，看着挺难的。”

“四根手指滑动屏幕或是连点三下也有对应的功能，我练了好久。虽然不容易，但该说是人只要被逼到绝路就无所不能吧……”

冬月开心地诉说着自己那段辛劳的经历，欢喜得仿佛那一切都算不上是辛劳。

“那你用LINE的时候，是怎么输入文字的？”

“这就要靠语音输入了，所以有时会出现错字，还请多多包涵。”

她的笑容很明媚。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感觉她开朗得没边儿。

“之前鸣海同学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呢。”

她的手机画面上确实显示了鸣海的头像。

接着，她笑容满面地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视障者也能像平常人那样正常生活。”

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听到她将自己称呼为“视障者”，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可以说自己眼睛看不见，或是身体不便，别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可她却直言不讳的将自己称为“视障者”，还说得那般轻松。

如果是我，我不认为自己能开朗地说出“我家是单亲家庭”这种话来，因为这件事确实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冬月她究竟是纠葛了多久。

这么一想，之前我问她这个怎么做，那个行不行，这些话会不会很失礼？

我想不明白了。

什么是能问的？什么是不能问的？

什么样的话会伤害到她？

我该怎么办？像平常那样对待她就好了？

可所谓的“平常”又是哪样？

我感到了一面透明的障壁。

那是我一手筑起的，看不见的障壁。

其实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好好问问她，认真和她聊一聊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知道？

这时，冬月对我说：“空野同学也告诉我嘛。”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要我告诉她什么？

冬月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我这才慢慢回过神，她刚说想和我交换联系方式。我嘴里一会儿“啊”一会儿“呃”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空野同学，能请你扫我这边吗？”

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手机里显示出她的头像和的名字：“小春”。

她的头像，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花朵。

*

第二周的周一，第一堂课结束之后。

咣啷一声响，看来那个冬月又把盲杖碰倒了。

我心里暗暗祈祷着有人能注意到她，但没有一个人去在意。

放着她不管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我上前说：“没事吧？”，冬月苦笑着说：“这周也麻烦你了，谢谢。”

一聊上话也就走了上回的流程，我们又去那个露天休息区打发时间。

冬月又买了一杯多糖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都觉得没必要非得聊天来消磨时间，便不再谈话。

即使相互无言也不觉得尴尬，看冬月的表情，似乎她也并不介意，于是我便安心地愣神。

煦风吹过，近旁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身上倍感舒适，我打了个呵欠，不好意被听到，只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喂～”

早濑挥着手向我们走来。

“啊，是优子。”冬月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你听声音能认出是她啊。”

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如果我闭上眼睛，只听刚才的声音可认不出来是谁。

“优子的声音很可爱，很好认的。”

“原来如此。”

听说失明的人听力都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很想问问，但感觉这问题有点儿刨根问底的意思，不是很礼貌。

早濑刚走过来就说：“我们第二节课教授有事，就先不上了。”说着呼出口气。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本想说没什么，冬月却先回答：

“刚才说你的声音就算离着远也能认出来。”

“嗯？是吗？”

早濑坐在我和冬月之间，背对着我向冬月的方向靠。

“是不是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就好使了？”

她轻而易举地将我再三犹豫的问题说了出来，这也太没礼貌了。

“啊，不，我觉得不会的。”

“据说你们听回声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响？”

“不行的不行的。”

冬月笑着摆了摆手。

“或许是我一直在练钢琴的缘故，才听得出来吧。”

“小春还练钢琴呢啊，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们聊得兴起，我独自看着天空中悠悠飘荡的云朵，心想着要是能躺在上面该是多么的惬意。

现在我一心只想沐浴着柔和的阳光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悄悄朝旁边一瞥，早濑和冬月正聊得开心。忽然想到自己这不就能回去了？

“你们聊，我就先回宿舍了。”

我不着痕迹地发起挑战，回去就能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睡觉了。

但这挑战却以惨败收场。

“啊，对了空野，纪念馆在哪里，你能顺便带下路吗？”

这又是干什么？

“什么带路？”

“我不是说了……”早濑皱了皱眉：“学园祭上有爵士乐演奏，要用到纪念馆里的钢琴，纪念馆就在宿舍那边。我不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嘛，要确认一下钢琴是不是还能用，小春说愿意帮忙确认声音是不是还正常。”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早濑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

“……为啥得让我带路？”

早濑满脸无奈，说：“你不是要回宿舍吗？”

为什么“回宿舍”就等于“带路”啊……

“宿舍那边不是有牌子写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嘛，似乎不让住宿生外的其他人进，对吧，帮帮忙。”

唉，拒绝的话也只会招人嫌。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正好也顺路。”

回去睡觉，还能睡上两个小时。

我和她们一起从后门离开大学，刚走到住宿区的时候。

早濑的手机响了，看她的反应似乎是学长打来的。

“好，好的。”她应承几句后，对我们说：“抱歉，说是要让学园祭的执行委员集合，我得回学校。”离开前她握住冬月的手说：“抱歉，小春，钢琴的事就拜托你确认了。”然后元气十足地挥了挥手：“就这样，空野，有劳啦！”

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一阵叫苦，可现在要是拒绝，那就真是太没眼色。我暗自叹息，接着对冬月说：“走吧。”便和她一起前往目的地。

“注意有台阶”，“前面有断坡”，“往右边走”，“往左边走”。我一路提醒，带她走到了放钢琴的纪念馆。途中冬月都是边走边用盲杖确认周边有没有障碍物，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让她抓着我的胳膊。为安全考虑还是让她抓着的好，可又不好意思碰她。

钢琴被放置在一间灰尘缭绕的大房间里。

房间中寂静无声，阳光照耀着空气中的尘埃，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闪闪发光。

那架被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钢琴漆黑黝亮，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带冬月走到钢琴的键盘前，她摸了一下键盘，发出了孩童般稚气的叫声：

“哇～”

“要我帮你坐下吗？”

“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坐在琴凳上，用食指按下键盘。

“可能问得有些晚了，你眼睛看不见也能弹钢琴？”

“眼睛好的时候记下的谱子还是可以弹的。”

“说得也对，不是还有盲人钢琴家呢么。”

“那些人已经是另一个境界了，我看不见的话就记不住新谱。”

冬月呵呵笑了。

“眼睛还看得见的那段时间里留下的回忆或是习惯，大多都延续到了今天。弹钢琴的时候时不时朝放乐谱的地方看，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会转过头去，烟花升起时也会抬头看，有时候别人还以为我眼睛没问题呢。还有曾经看到过的景象留给我去回忆，这么一想，感觉能拥有一段亲眼见证的时光，真的很幸运，你说是吧？”

看到双目失明的冬月微笑着说“能有一段亲眼见证的时光真的很幸运”，我一时间没了言语。

该说什么好？你真了不起？这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说“一般人可做不到你这么乐观”。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在原地。

“叮”，高亢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啊，是三角钢琴。”

“你认得出？”

“按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三角钢琴的琴键回弹速度比较快。”

“哦——”

“一想到空野同学在听，就有些紧张呢。”她驾轻就熟地通过试弹调整好椅子的位置和身体姿势。

“那么，我可以开始吗？”

“请。”

冬月那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她深吸一口气，呼气的同时，轻轻地按下琴键。

寂静的房间中荡漾起温柔的旋律。

她的手指抚过键盘，奏出绚丽多彩的音符。

弹得真好，我心里忍不住赞叹。感觉真是奇妙，冬月弹的曲子，使我联想到大海。

我仿佛置身于青空之下，双脚浸没在海水中，感受潮起潮落。远方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鸟振翅高飞。我心神游离，凝望着无垠的大海，忽然间白浪奔涌，脚下的浪花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耀眼夺目。

冬月用她悠扬的演奏绘出那片美景。

“请问，怎么样呢？”

一曲终了，她询问我的感想。

怎么样……这该如何回答。

“嗯，还得是巴赫啊。”

我随口说出一个名字，冬月忍不住大笑。

“不对哦，不是巴赫。”

“那……莫扎特？”

“可惜……回答错误。”

“那就肖邦！”

“啊哈哈……”她笑个不停。

“空野同学真有趣，这是三善晃的《海浪阿拉伯风》。”（译注：《海浪阿拉伯风》为日本作曲家三善晃的《海的日记本》第28首）

“我还真不知道。”

对于未曾学过古典音乐的人来说，差不多也就只知道贝多芬、巴赫、莫扎特、肖邦这些在学校学过的，音乐教室里挂的画像上的音乐家。

“这首曲子经常被选做钢琴比赛的曲目，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弹过，从那时起就很喜欢这首曲子，所以经常弹，我喜欢用比乐谱更慢的节奏来弹。”

“说实话，你刚刚弹得真的很好听。”

听到这首曲子是小学生弹的，我心里惊讶的同时也不忘为她送上赞美，冬月心满意足，笑着向我道谢，然后高兴地说：“请让我再弹一会儿。”

我回答：“请吧。”那之后冬月弹了三十分钟。

“这架钢琴感觉需要调一下音，但误差还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冬月尽兴弹过之后，走到我旁边兴奋地说道。

“你经常弹钢琴吗？”

“现在弹的是电子钢琴，经常在家弹。”

眼下留给我睡觉的时间是一点儿不剩，我打算去食堂吃饭，于是决定和冬月一起回学校。我们离开住宿区，站在学校后门的人行横道这边等绿灯。

“谢谢你。”

“这没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弹钢琴，还有刚才下课盲杖被碰倒的时候，我心想还是绑个铃铛比较方便，正要去捡，总觉得空野同学这次也会来帮我的。最后你果然来了！我很高兴。”

她这番话语真是始料未及，我一时间慌了心神。

“帮你的人……也不一定会是我。”

“但最后帮我的人确实是你啊。”

冬月嫣然一笑。

“上课的时候听到空野同学被点到名字，才知道原来你在，想着能不能再和你一起去露天休息区喝茶，可又不好意思在教室里叫你。不过，现在又能和你说上话了，真好。”

她忽然满脸笑容地说很高兴能和我说上话，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些客套话出来。

“我们已经在LINE上互加好友了，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在教室里叫我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冬月惊讶地说：“唉，可以吗？”

“……又没什么。”

“我明白了。”不知为何她笑得很开心，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绿灯亮起，信号机里传来了鸟鸣声。

听到声音的冬月对我说：“我们走吧。”

总感觉她的声音就仿佛信号机里发出的鸟鸣声般欢欣雀跃。

*

时间来到了五月末，自和冬月相识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现在上完课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和冬月一起去露天休息区坐坐，这已经成了习惯。

自从那天告诉她可以发LINE，冬月会特意在前一天给我发消息【方便的话要不要去露天休息区喝茶？】我也就不好意思推却了。

那一天我照旧和冬月在露天休息区打发时间。

我在这里吃着从食堂买来的拉面，她还是喝多糖的奶茶。

我从未见过她吃午饭。

说是母亲做的早饭吃得太多了。

听她讲她和母亲两个人一起住在那栋公寓，因为眼睛的问题需要经常去医院，所以就在医院附近买了第二套房子。当她轻描淡写地说出“第二套房子”这个词的时候，我当即惊愕地说：“有钱人就在我眼前。”冬月假装生气地鼓起脸。

吃完拉面，我晒着太阳静静地发呆。

初夏的清风迎面吹来，今天也是个爽朗的晴天。

“驱？”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我刚刚隐藏了气息。”

“你可真坏。”

冬月说每当我稍微安静下来屏住气息，她就真觉得我消失了，似乎我隐藏气息的本事要比别人强上不少。

我很喜欢这段由她叫我的名字开始的对话。

忘了是哪一天，冬月忽然说：“我们要不要以名字相互称呼？”

我最多只能做到不加敬称，自然是拒绝了，所以只有她开始称呼我为“驱”。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能和冬月发展到相互开玩笑的关系。

但也不知是我们比较合得来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感觉和她相处起来很舒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和女生谈话很开心。

“对了，你经常读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是这本吗？”冬月从包里取出一本书。

“对，就是那本。”

“书名就在这里写着呢。”

“我看不懂盲文。”

“叫《安妮日记》。”

“啊——，是《安妮日记》啊。”

“嗯？你读过吗？”

“不，没读过。”

“啊？那你怎么那个反应！”

她笑起来，我问道：“那本书好看吗？”

“看到作者坚韧不屈，努力生活的样子，我仿佛也受到了鼓舞。而且，有一段话我很喜欢，经常反复去读。”

我没有读过那本书，自然是感受不到什么。但看到她抚摸那本书时脸上怜爱的表情，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含义。

这一定是烙印在她心中的，重要的书。

我细细端详那本白色的书。

“盲文读起来难吗？”

“想要习惯确实要花不少时间，最近有声书也多了，我经常会听。不过，自己抚摸纸的感觉也别有一番风趣。”

“哦——”

“驱要不要试一试盲文？”

她将那本白色的书递给我，我接过后摸了摸。

“哦——”

“不要总说‘哦——’嘛。”

“那我考虑一下。”

“啊，是不想试吧。”

看穿一切的冬月又哈哈哈地笑。

“对了，这是什么？”

我拿起了夹在书中的黄色书签，是那天见过的书签。

“什么？”

冬月伸出手，我给她摸了摸那枚书签。

“啊啊，这是我做的书签。”

书签上写的是盲文。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希望驱能读一读。”

“等有机会我解读试试。”

“啊，看来是不会试了。”

冬月喃喃地说“驱真有趣”，稍作停顿便又问：

“驱，你喜欢烟花吗？”

“怎么问起这个？”

“我很喜欢烟花。”

“这话之前你也说过。”

“我说过吗？”

我和冬月相遇的那一晚，她说如果有机会，想和朋友一起去放烟花。

眼睛看不见也想放烟花？这个想法再次闪过，我没说出来。

“我的老家在下关，不过我搬家了很多次，说是老家，也只是我最后住的地方。”

下关关门海峡那汹涌的激流在脑海中浮现。

“关门烟花大会就在那里举行，每当那时，在海峡两岸——下关和福冈的门司港，烟花嘭嘭放个不停。”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烟花大会的场景。

我道出当时心中所想。

“那时候人是真的多。”

这就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冬月听到后笑得直敲桌子。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好话，等了半天就这感想。”

“哎呀，人真的多，那可是日本第二人多的烟花大会。”

“不愧是你～”冬月笑个不停。

“我很想去看看，一定很美，海峡两岸烟花一簇又一簇地升起。”

“但是，人很多的。”

她的下一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看烟花的人多，这不好吗？”

“怎么讲？”

我忍不住反问。

冬月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天空。

“烟花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抬头仰望夜空，兴奋地欢笑，周围有很多那样的人。这么一想，烟花是不是很了不起？”

呃……我哑口无言。

我从未以那种方式去欣赏烟花，一时竟不知所措。

冬月她，真的好了不起。

她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双目失明的她所看到的世界，一定与我眼中的不同吧。

我不禁自惭形秽，忍不住低下了头。

即使我低头冬月她也看不见，某种意义上我再怎么失落都无所谓。但我要是忽然不说话了她可能会担心，还是算了。

“这个，是怎么做的？”

视线落在书签上，我伸手抚摸了一下。

“其实很简单，用一种特殊的打印机就能做。”

我自然是看不懂，手指去摸也不懂什么意思，甚至只靠指腹都摸不出哪里凹哪里凸。真亏她能读这个。亲手摸到盲文，我才再次想起冬月的眼睛看不见，体会到我们所处的世界并不相同。

“你还会做这种盲文书签啊，我都不知道。”

“这是我上大学后做的，你没做过吗？死前想做的事清单。”

我想想，死前想要做的事……抽奖时希望抽中，一直待在家里读读书什么的，也就这些而已。与其说是死前想要做的事，倒不如说只是欲望罢了。

“人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的。”

冬月面露微笑。

“啊？”我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她此时笑容的含义，这黑色笑话真有些过了。

似是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言，冬月连忙更正：“对不起，开玩笑，玩笑！”

“别吓人啊。”

我想擦擦手汗，将书签放在书上，就在那时。

周遭猛地吹起一阵混着湿气的夏风。

休息区里有几把椅子被吹倒了。

放在桌子上的书被吹得哗啦哗啦地翻页，书签……瞬间被吹起。

我伸出手，书签却从我的掌心溜走。

“啊，唉！”

书签摇曳着飞上天空。

我急忙跑过去也没能抓住，那枚书签从休息区往生协会馆的屋顶上飘去，最后没了踪影。

“这……”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冬月听出我的声音不太对，也跟着紧张起来。

之后我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抱歉，那书签很重要吗？”

抱歉，抱歉，我不断道歉。

“……这样啊。”

冬月安静下来，看得出她很失落。

“不要紧，写在书签上的内容我也记得。”

见她这样故作坚强，我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或许正是因为这愧疚。

“你知道吗……”

我才没能拒绝她之后发出的邀请。

*

“大学里还有烟花研究会呢。”

或许是因为学校设有培养海员的课程，校内设有一个名为“鹏德”的港口，实际上也有小型船舶停靠在这里。

据冬月所说，港口前的第一船库旁边，有间贴着烟花宣传单的预制房，那里似乎就是烟花研究会的活动室，这些都是她从早濑那里听来的。

“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去那里吗？一直麻烦优子我有些过意不去。”

“早濑是不是今天上午打工啊。”

“对，她现在好像是在咖啡店打工。”

“打工啊～”

我琢磨着要不自己也打打工？

现在我住着宿舍，租金便宜得不行，靠奖学金也足够支撑。但有钱自然不嫌多，只是完全提不起工作的兴致。

“优子她现在身上散发着咖啡的香气，真的越来越完美了。”

“确实有些让人向往。”

“我也想去打工。”

这句话委实让我吃惊不小，大概她说的并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真的想去尝试。这乐观的心态很令我钦佩。

我们从露天休息区走向大海，很快走到了鹏德。虽然门口上贴着 “禁止钓鱼”的警示，但已经有两三个人在这竖起鱼竿垂钓。海面上波光粼粼，白云慢悠悠地飘荡在天空。

“就是这儿吧。”

“什么样子的？”

冬月看不见，只能由我来向她说明这预制房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厉害呀。”

“完全没说明白哦。”

她笑着吐槽。

眼前这间房子，与其说是预制房，倒不如说是间无人理睬的库房。

绿色的爬山虎爬满了整个屋子，虽说有一扇大窗户，但被窗帘遮挡看不到里面。门上用油漆写着 “烟花研究会”，字迹十分潦草。上面贴的隅田川烟花大会海报早已褪色，房子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铁质炮筒，长度在二十厘米到膝下不等。

我向冬月说明了眼前的情况后，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就是这样。看上去就是个魔窟，怎么着？要不要敲门？”

“麻烦你了。”

我咽了口唾沫，叩响了魔窟的门。

没人回答，我又敲了一次。

“看来没人呢。”

“好吧。”

我们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

“有什么事吗？”

一个胡子拉碴的瘦男人扛着钓鱼竿，站在我们面前。

“哇。”

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冬月的袖子，冬月也抓住我的袖子,抿着嘴吓得浑身僵硬。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男人皱了皱眉毛，低声说道。

冬月仍旧攥着我的袖子一句话也不说，完了，这人宕机了。

“请问，您是烟花研究会的人吗？”

“我是代表琴麦雄一……说是代表，烟花研究会也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慢吞吞地将房门打开，将钓鱼竿扔了进去。

“你们今天来这儿有什么事？”

“只是来参观学习的。”

“这个女生是谁？眼睛看不见？”

他看到了冬月的盲杖，粗鲁地问道。

“啊，是的”，冬月终于说了话。

“眼睛看不见也对烟花有兴趣呀。嗯，看不见也无所谓，烟花也可以通过声音来享受。”

学长闭上双眼，似是陷入了想象，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地哼。

紧接着，不知冬月在想些什么，忽然说出了奇怪的话：

“这里可以放烟花吗？”

学长一副迷惑的神情。

“问这干什么？”

“之前好像有人在大学里放烟花，想确认一下。”

我想起欢迎会上和冬月相遇的那天，那天看到的烟花好像确实是从鹏德这边升起的。

“我也想放烟花。”

“在远处和别人一起看不行吗？”

“可以的话，想在近处放。”

“不好办呀～，烟花很危险的，更别说你眼睛还不好。”

说着，他便卷起了自己的袖子，胳膊上是一块儿又一块儿的烧伤，他想告诉我们这真的很危险，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

但冬月却只能愣在一边。

“啊啊。”学长见冬月这个反应，盖住了胳膊。

冬月问：“怎么了吗？”学长冷淡地回答：“没什么。”

“请告诉我。”

冬月继续追问，琴麦学长转过身去不再理睬。

冬月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吧。”于是我们决定先回休息区。

“刚刚发生什么了？”

“你指什么？”

“刚才你们都不说话了，是学长做了什么吗？”

我向她描述了一下刚刚在学长身上看到的烧伤，听完她自言自语说：“原来是这样。”

“想到对方放弃向我解释，真的很难过。”

听她的口气，似乎已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的事了。

双目失明——据说人所获得的信息有七成是靠眼睛得到的。在一些情况下，人只要通过看到的信息就可以完成交流。比如眼神交流，肢体动作。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交流，对方可能觉得再怎么做都是徒劳，于是就此放弃。这确实，让人觉得不太好受。

“不想放弃啊。”

冬月喃喃自语。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地说：

“对了！”

行走在绿荫小路上，冬月回首转身，脸上是盈盈的笑容。刚刚的忧愁忽然全都化作笑容，我忍不住惊讶。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将她美好的容颜照亮。我不觉深陷在那迷人的笑容中。

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恢复了理智。

“我们一起来放烟花好不好！”

“我拒绝！”

听着都觉得麻烦。

呃……冬月忽然愣住了。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可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啥不甘心的，可她却依旧不死心。

“对了！浅草桥那边好像有烟花专卖店。”

“打死我也不去。”

“再听我说一句！”

“说啥？”

“驱你真好。”

“啊？我被决定同行了？”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

等笑得差不多，又故意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说：

“你把我的书签弄丢了呢。”

呃……这次换我哑口无言。难道说，由不得我不去？

“拜托啦。”

又是一个甜美的笑容。

最后，我败下阵来，恭敬地说：“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吧。”

第一卷 3.恋爱

*

虽说一万日元的住宿费是便宜，但宿舍里没有空调。想要添置些电器，每层可用的电力又低，电压一上去就要跳闸。

一层楼里十榻榻米的房间一间又一间，只要有两个房间同时做饭就会跳闸，所以宿舍之间经常商量着时间做饭。

这样的宿舍，房间里自是没有浴室和厕所。宿舍楼里有公共厕所、大澡堂和洗浴室。澡堂只能晚上限定的一段时间内可以过去洗，洗浴室则不限时间。每个房间里都配置了单人床，学习桌和冰箱。

在我们屋里，由于我不懂室内装饰，床单的颜色是鸣海替我选的。焦茶色的地毯，黑灰色的床单，还有灰色的窗帘，这些色调搭配起来给人以沉着冷静的感觉。再配上观叶植物和嵌顶灯，虽然宿舍从外面看上去像是废弃建筑物，但屋内却打点得有模有样。

早上七点。

鸣海按响了电饭煲的开关，我起身拿上毛巾往洗浴室走。窗户开了一晚上，但昨晚没有一丝风，屋里热得像是蒸笼。不知是谁又弄得跳闸，连电风扇都停了。

“这是要去干么嘞？”

我吓了一跳，鸣海这句话真是直击要害。

“……呃。”

“抱歉，空野毕竟也是男人嘛。”

“你在瞧不起我？”

“出去见女人前洗个澡都能这么纯情，真是羡煞旁人啊。”

“你果然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

鸣海连连摆手。

“看上人家哪儿了？”

“又不是那回事。”

“哎呦哎呦，真可爱。”

“你肯定是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他哈哈大笑。

“是冬月说想让我带她出去，仅此而已。”

先跟他把原因说清，顺便再问问他去不去。

“你来不来？”

鸣海皱着眉头看过来。

“哎呦，你个弱鸡儿。”

“你少管。”

“弱鸡儿弱鸡儿弱鸡儿。”

“闭嘴闭嘴闭嘴。“

“俺今儿个还得去打工哩。”

“不是晚上才开始吗？”

“俺就是觉得，你是想和冬月谈恋爱吧？”

“啊？我们只是说说话，没考虑那些。”

“真的？”

“因为她的眼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也没自信能像你表现得那么自然。”

“你说应付是啥意思！”

鸣海少见地动起了火。

“呃，对不起。是我表达方式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像平常那样就行？”

“平常咋样就咋样呗。”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才算平常。”

和她聊天是不是要避开眼睛的话题？为了走路方便是不是该选好走的路线？走路的时候需不需我帮忙？还是说把这些都问一问，向她确认？

趁着这个机会，我将这些问题都向鸣海问了一遍。而他却直截了当地说：

“你直接问她呗。”

“我怕搞得气氛尴尬。”

鸣海挠着脑袋回答道：

“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这时候你要是因为这种问题与她保持距离反而更不好。”

*

离开宿舍后我径直去Hot Snack买了份炸鸡，鸣海说我弱鸡的时候就想吃了。

我一边吃着手里的炸鸡一边往月岛的方向走，云朵慢悠悠地飘荡在蔚蓝的天空中。走在相生桥上，视线转向宽广的水面。在隅田川与大海的交汇处，一条鱼儿一跃而出。水面不断荡漾，反射着银色的光。

在我的故乡下关，关门海峡的海总是波涛汹涌，仿佛将一切的悲伤与喜悦都尽数洗去，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而东京的这片海却融汇百川，留住了一切。啊啊，想必人们也正是因此才聚集在这里，我沉浸在莫名的感慨中。

我们约定的集合时间是九点，我打算提前五分钟到。

本来我是想去冬月所住的公寓楼前接她，却被她回绝。“那不就成了约会了？”我说：“只是一起去买个东西。”她又笑道：“那就是约会哦。”最后，冬月提出在相生桥桥头集合，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走在相生桥上眺望着银光闪闪的海面，反射过来的强光晃了眼睛。刺痛感使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冬月已经在桥头等候。

桥头那边绿树成荫，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倾洒在冬月身上。她身穿一件白色衬衫，搭配一条透明质感的裙子，肩膀上挎着皮包。朦胧的视野中，静静伫立在那里的冬月看上去透明澄澈……她的美丽使我不禁屏息凝神。

“冬月，让你久等了，我是空野。你等多久了？”

这是约会时常用的台词，只不过这次男女互换了。

“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啦。”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是你的错。”

她又笑着说：“开玩笑啦……我们走吧。”

“好的，月岛站往这边走。”

“这边是哪边呢？”

“抱歉，往右边走。”

平常只要说这边或那边然后用手指一下对方就会明白，但冬月是看不到的。

即使我走在她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她也察觉不到。

【你是想和冬月谈恋爱吧？】

脑海中忽然响起鸣海的话。

和双目失明的人恋爱。

我的第一印象是，好辛苦。

所以我从没将冬月当成恋爱对象来看待。

我知道，这真的很不礼貌。

不过转念一想，对我这种人抱有好感又有什么意义。

想出的这个借口又使我心痛。

“你知道位置吗？”

“啊，嗯。”

“好期待呀。”

她走着走着，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对，就是跳了一下。

“呃。”

“怎么了？”

她朝我这边转过脸。

“你能跳吗？”

“你闭上眼睛也能做到的吧。”

我本以为她会生气，但她出乎意料的开心，我“哈哈”干笑两声。

“为什么要笑？”

见冬月皱起眉头，我说了两声抱歉，和她一同出发前往目的地。

【我们一起放烟花吧。】

作为补偿来说，这还真是一个特别的委托。

我们乘上了都营大江户线的地铁前往浅草桥的烟花专卖店。

此次的计划是先乘都营大江户线去大门，然后转乘都营浅草线前往浅草桥。考虑到冬月的情况，我舍弃最短路线，转而选择了换乘次数最少的路线。

今天我才了解到，乘电车时也不一定会有人给拿盲杖的人让座。

正当我为此感叹世道冷漠，一位老奶奶起身说：“请坐”，为冬月让出座位。

冬月报以笑容：“我平常都是站着的。”

我将她带到电车门前的空隙，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

“谢谢你领我过来。”

“没事，不用在意。”

冬月面对着我，一言不发。

“怎么了？”

“感觉驱好绅士啊。”

“什么？”

“你带我走到人不多的地方来了，对吧。”

“没！”

也不是不对，不管怎样，就是没有！我本想否认。

可刚说出一个字，冬月就哧哧笑起来，错过了机会。

这么和她面对面站着，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单纯是因为她是个美女吗？还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我所没有的品质而令我敬佩？总之我每次看到她都会心跳加速。

电车行驶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当窗户略过外面等距排列的照明灯时，灯光都会微微照亮她的脸。为了盖过电车行驶的声音，我提高了音量。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想放烟花？”

“我从小就喜欢烟花。”

冬月莞尔一笑。

“可你现在看不见啊，我有些好奇。”

“烟花也不只是用眼睛来享受的。”

“呃，这话确实没错，可是……”

“烟花啪地绽开，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周围响起人们的惊叹声。下次你也试着来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吧。肯定全身上下都能品味到那种感觉。”

“那种高级的享受方式我还是免了，我只要蹲在地上看看线香花火就知足了。”

“啊，线香花火也不错呢，店里要是有的话就买一些。”

“你还真是喜欢呢～”

我感慨道。冬月眯起眼睛，语气轻柔地说：

“从前，我和家人经常一起去看烟花。”

“是天上放的那种？”

“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那时候我的眼睛还看得见。”

“是因为那时的回忆所以才想放烟花啊。”

这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但冬月却说：“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失明之后，才十分渴望去放烟花。”

“什么意思？”

“这，要怎么说呢？看过烟花之后，就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你说是吧。”

“啥跟啥啊。”

我吐槽道，感觉似懂非懂。这时电车停在了汐留站，上车的人群蜂拥而入，车厢内越来越挤，不断有人推我的后背。

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现在很挤吗？”

我反问她：“为啥问这个？”眼睛看不见也知道挤不挤？

“没什么，因为声音离得近了。”

冬月的脸近在咫尺，她眨了眨眼。

“没，不是很挤。”

“谢谢你保护我。”

她向我露出微笑，我们的距离近得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为了避免我呼出的气吹到她，直到地铁到站为止我都尽可能地屏住呼吸。

因为冬月走不了太快，平常三十分钟的路程，等我们到了浅草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累了吗？”

“我没关系。”

“……我可是累了。”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我们走吧。”

冬月走在盲道上，手里的盲杖不断敲打着地面。如果我闭上眼睛能像这样走路吗？心里瞬间便有了答案：肯定不行。

“往左边拐。”

我提前查了查目的地，一只手拿着手机为冬月指路。

一个男人从正面向我们走来，也是一边看手机一边走。我预感到不妙，刚拉住冬月的胳膊，那男人就迎面撞上了她。

男人只是瞥了冬月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什么？

这实在是忍无可忍。

撞了人后就瞟一眼？

不知道别人看不见吗！

我刚要喊，冬月连忙抓住我的袖口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可是……”

“算了……”她接着说：

——我已经习惯了。

但我还是气不过，“可这……”

“那个人是在看手机吧？一定有重要的人在联系他。”

冬月笑了，说：“你声音都尖了，不用这么生气的”，此时此刻，她还面带笑容。

冬月她为什么能这么坚强。

我似懂非懂，犹犹豫豫地回了句：“我知道了”，究竟知道什么了自己也不清楚。

但怒火确实渐渐平息。

同时我又提起了心，刚刚差点儿喊出“看不见”。

只是生一次气，就险些说出不知轻重的话来。

见她脸色有些疲惫，我提议稍微休息一下。“要不要去咖啡店坐坐？”

近处有家起源于爱知县的咖啡连锁店，走进店门，店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欢迎光临”，然后带我们入座，又一个面带微笑的店员来为我们点单，当和那位店员对上眼时，我一下子愣住。

“早濑？”

为我们点单的正是早濑优子，她身上穿着围裙，头上戴着三角巾。

“啊，这。今天怎么回事？”

她眨巴着眼睛。

“啊，小春啊。”

“啊，是优子，上午好。”

冬月听声音认出了她，提高声调微笑着向她问好。

“空野，和小春一起呀，嘿嘿。”

早濑摆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我直接跟她说：“冰咖啡，C套餐。”

“你急什么呀。”

“你这不打工呢嘛。”

冬月哧哧偷笑。

“好好。”早濑边答应边记账。

“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说想放烟花。”

“烟花？”早濑面露疑惑。

这反应也是意料之中。

“优子也来吧，放烟花。”

“好哇，我也想放！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不知为何冬月转过来问我。

“啊？你问我？”

冬月用小手捂住嘴，温柔地笑起来。那笑容让我心跳不已。

“今天来买最大的烟花……嗯！”

冬月显得干劲十足，我跟着吐槽：

“她说准备了一百万呢。”

“可不要小看冬月财阀哦。”

“什么？”

“真的？”

我和早濑同时发出惊呼，冬月哈哈大笑。

这样的谈话对我和冬月来说已经稀松平常，早濑却瞪着眼惊讶地问：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有吗？空野同学是不是一直都绷着脸？”

“哪儿有，他正在那儿呵呵傻笑呢。”

她竟然故意歪曲事实。

“真的吗！让我摸摸你的脸！”

“别闹！还有你，记账记账。”

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摸我的脸，先不说这个，总不能让早濑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待着。

“对不起，我看不见菜单。”

我替冬月看菜单，早濑推荐了冰奶茶。真不愧是爱知的店，这奶茶杯子比正常的差不多大上一倍，可谓是服务精神至上。

“这么一大杯，你喝得完？”

我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冬月满脸问号。

“抱歉。”

我的道歉让她再次疑惑。

“啊，抱歉。”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一旦说错了话就会尴尬，这种感觉真让人讨厌。

“热奶茶是普通大小的。”

听到早濑的话，冬月微笑着说：“那就热奶茶。”

这之后，早濑将我们点的东西端了过来。或许是她给我们的福利，还免费送了我们煮鸡蛋。桌子上摆着咖啡和奶茶，还有厚厚的烤面包和涂抹用的黄油以及红小豆，当然还有煮鸡蛋。我道了声谢谢，早濑留下一句“请慢用”，便挥手离开。

冬月慢慢地向桌子伸出手。

“奶茶就在你的正面。”

我边提醒她边将黄油涂在烤面包上，冬月回答：“我没问题的。”她小心翼翼地去摸杯子的茶托，将手指穿过握柄，然后双手轻轻地将杯子抬起，慢慢吸了一小口。“好烫”，说着她便吐出舌头。

“小心点儿。”

“好好喝……哎嘿嘿。”

看到冬月的笑脸，心中潮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觉，那笑容太犯规了。

我们之间当然是不会发生所谓的“视线交织”，但不知为何，我时不时地有种和她目光对上的感觉。每当那时我都会紧张，胸口喘不过气。

涂过黄油之后我又一个劲儿地往面包上涂红小豆，回过神来红小豆已经磊成了小山。

“你不吃吗？”

“没事，不用在意我。”

“要不尝尝看？”

“你会喂我吃吗？”

“免了。”

“小气鬼。”

“今天午饭怎么解决？”

“其实，我吃饭的时候不太好意思让别人看到。”

“啊，好像确实有很多女生这样。”

“不，不是……呵呵。”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绽放。

“能被你当成普通女孩，我很开心。”

看到她的笑容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咬了一口面包糊弄过去。直到吃完，冬月脸上的微笑都没有消失。

就是那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好狡猾。

“那个……”

我下定决心，终于开了口。

现在的话，应该没问题，我问出了一直以来藏于心中的疑问：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离开咖啡店后，我们去逛了逛烟花专卖店。

店里有各式各样的手持烟花，也有足足五十厘米长的大型烟花，那些大得完全不像是家庭用的型号。不愧是专门店，真是应有尽有。

我们逛了好几家店，我在一旁向冬月说明烟花的种类，她说想要便买下来。下来一看买了真是不少，装烟花的塑料袋沉甸甸的。

“真的能放在你那里吗？”

“没关系，没准儿能在学校放，放宿舍离着也近。”

“谢谢。”

我们在浅草桥的烟花专卖店的门前聊了一会儿，由于妨碍到了其他客人进出，便走到行道树下。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放烟花？”

走在一旁的冬月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也不知道在大学放烟花需不需要提前申请。”

冬月走在我旁边大声地说：“我们去问问优子吧”。我本想提醒她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还是冷静冷静，可见到她抬头望天时那炯炯的目光，只好将话咽进肚里。

“那，烟花也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你还愿意继续和我约会吗？”

“都说了不是约……”

“开玩笑啦。烟花很重吧，感觉买了不少，今天还是乖乖回去吧。”

想必是她注意到了，买的烟花我一只手几乎拿不过来。

“确实，拿着这么多的烟花到处晃，没准儿会因为持有危险物品被警察叫住问话呢。”

“难不成我们会被当成团伙作案？”

“这种情况下你就是主犯了。”

“哎呀，你总是马上就开玩笑。”

冬月的笑声宛如银铃般悦耳，能逗她开心，我自己也觉得高兴。

“那我们乘水上巴士回去吧。”

“水上巴士？”

我老家那边也有往来于门司港的渡轮，没想到东京也有水上交通工具。

据冬月所说，这边有从浅草经隅田川前往东京湾御台场的水上巴士，她以前乘过。我们可以从这里乘水上巴士回月岛，她很想试一试。

你能坐吗？

我差点把这话说出来，急忙忍住了。

就算她眼睛看不见，乘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以倾听船只切开水流的声音，感受清风拂面，通过这些方式也能体会到乐趣。

“等等，我查查。”

我拿出手机查找，附近不远还真有码头。

“啊，只要过了蔵前桥，在两国就有码头，能到大学附近。”

“谢谢。”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谢什么？”

“驱为我查路线，好温柔呀。”

冬月微笑着回答，我别过了头。

“没有没有，这很普通。”

“这种好心都能称为普通，驱拿温柔二级证书肯定没问题。”

“这什么奇怪的证书。”

她呵呵地笑，我带着冬月走向水上巴士的码头。

我们一边说着玩笑一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在站台前买过票，乘上了停在站台后的水上巴士。

乘船时需要从船尾进入，有前往下层船内的斜坡和前往上层的楼梯。沿斜坡走进去，船内摆着许多座椅，上楼梯可以去甲板，在那里可以将隅田川尽收眼底。

“我们去哪边？”我问她，冬月毫不犹豫地回答：“去甲板！”

船内的楼梯比较窄，只能我先上，然后拉着冬月的手上去。

“驱的手真的好暖和。”

“行了行了，小心点儿，碰着脚可就疼了。”

“哎嘿嘿。”

冬月傻傻地笑着。

甲板上没有座位，只有正方形的栏杆围着。

其他的乘客似乎都去了船内，运气不错，这次我们把这个地方包了。

“来，在你正面腰的地方有栏杆，握上去。”

“突突突”，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船体似是在随水流轻轻摇晃。

我把她领到船头位置，引着她握住扶手。

“谢谢，好期待啊～”

“你看上去真的好开心。”

“那当然，我没想到，你愿意带我过来。”

“没什么，只要……”

话说到这里，我没能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我都愿意陪着你。

我竟然差点儿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奇怪。是觉得可以和冬月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还是说想要和她走得更近？

搞不懂，完全没有头绪。

无意间往前方看去，眼前是隅田川的宽广的水面。

盛夏时节雨后闷湿的潮气中混着一股石油的气味，应该是船的燃料。

虽然气味有些重，隅田川的水映出了天空的蓝，这一幕的美景十分纯粹。

“漂亮吗？”

冬月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我沉默不语，想到双目失明的冬月看不见这映照着天空的美丽水面，忍不住为她感到惋惜。

“你看不见这景色吧。”

“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很高兴的。我还能看见的时候，也许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同一片景色，现在我想起了那时看到的光景。”

“那时候的景色如何？”

“嗯……记得当时是阴天。”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也很蓝。水面映照着天空的蓝色，真的很美。”

冬月向我转过身。

“驱好温柔啊。我眼睛看不见，也没开口请求，你却主动将这些告诉我。”

“毕竟我今天拿到了温柔二级证书嘛。”

冬月哈哈笑出声。

这时船内响起了启航的广播。

“要抓紧喽。”

“放心交给我吧。”

冬月一只手松开扶手握成了拳头。“都说了抓紧呀”，我吐槽过去，她又笑起来。

水上巴士以将要劈开隅田川的气势向前行驶，这速度比我想得还快。强风迎面而来，引擎不断发出轰鸣，船身随荡起的波浪慢慢地左摇右摆，不时溅起小小的水花，水珠点在脸上的感觉很舒适。

“这风可真舒服。”

“是啊，谢谢你带我乘上来。”

水上巴士行驶在广阔的隅田川上，河流两岸是数不尽的高楼，时不时能够看见坐落在岸边的公园，园中绿意盎然。太阳高挂在天上，船从桥下驶过，又驶过高速路的高架桥。

我将沿途的景色全都说给她听，为了让她了解我所看到的，我所感受到的，仔细地向她诉说。

“哎呀！”

“怎么了？”

“眼前这座桥旁边的是永代桥，我想应该是永代桥。这座桥比其他桥要低，要撞到头啦快蹲下！”

冬月握着扶手蹲下身，我也跟着蹲下，永代桥掠过我们的头顶。

“抱歉，比我想的要高，根本不会撞到。”

我们蹲着身子面对面，脸离得很近。

“什么嘛。”

冬月咯咯地笑，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好想下次再带她来。

啊啊，我总算明白了。

一直笑容满面，开怀大笑的人，总会吸引到别人。

真厉害啊，即使她双目失明，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是怎么了，我眼中的冬月似乎越来越耀眼。

冬月的笑颜近在咫尺，水上巴士切开河流时响起巨大的扑通声，我的心也随之不断激荡。阳光照耀在冬月身后的水面上，荡起闪闪波光。

羞涩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连忙侧眼起身。

“好像到东京湾了。”

眼前是广阔的海面，空气中有了些许海水的气味。

“差不多快到了吧。”

“这个角度倒是看不见大学。”

船向左转舵，看来马上就到越中岛了。

就是那个时候。

浪潮拍打在水上巴士上，船身稍微摇晃了一下。冬月眼看就要摔倒，我急忙伸出一只手将她撑住。她的肩膀很柔软，像是丝绵靠在臂弯中。

“呀。”

“啊，对，对不起……忽然碰你，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

“没事，没关系……”她笑着说：

“真的，好开心。”

看到在我怀中笑着的冬月，我不禁怦然心动。

♪

“我回来啦～”

我家在月岛的一处公寓的第四十六层，一回到家我便兴奋地感叹：“今天玩儿得好开心～”。我摸着扶手从门口开始数，第二扇门就是自己的房间。

离开咖啡店后，我和驱在浅草桥逛了好几家烟花专卖店。

我们走到筋疲力尽，最后他还带我去坐水上巴士，为我带来了很多欢笑。

我摸着墙壁找到开关，将灯打开，我的眼睛无法感受到房间里的灯光。

这只不过是习惯罢了，一想到屋里的灯开了，就有种到家的感觉。

“欢迎回家～饭吃过了没？”

是妈妈的声音。

“我回来啦～今天吃什么饭？”

“天妇罗怎么样。”

“太好了！”

走了整整一天，肚子早就饿瘪了。

我比别人更容易饿。

虽然肚子饿了，但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其他人面前吃饭。

当然，在家的时候不用别人帮忙也能自己吃饭，只要妈妈告诉我饭菜在那里，我就能摸索着找到盘子，将食物送进嘴里。

虽然已经习惯，但一想到嘴边可能会沾上东西，就担心得不得了。

何况还是在驱面前。

“约会还顺利吗？”

“怎么知道我是去约会了？”

“你今天化妆比平常更仔细了，还换上了洋装。”

我依照自己的脸和记忆中的样貌，亲自化妆。选衣服时会先摸布料，靠手指的触感分辨，依照妈妈告诉我的衣服的颜色，自己给自己换衣服。虽然最后还是需要妈妈来确认，但我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今天比平常打扮得更加用心。

为了能让驱觉得漂亮，我今天比平常起得更早，不，应该说是醒得更早。

起来之后我冲了个澡，花时间仔细准备。

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麻烦事。

倒不如说，仅是想到“希望他能觉得好看”，就好开心好开心。

只是准备的时候就这么开心，见面时可怎么办呀。

“看你傻笑的。”

听到了妈妈的笑声。

看来是我在想和驱的约会时嘴角扬起来了。

心中渐渐泛上了羞涩，我急忙掩饰说：“我哪儿有傻笑～”。

店里有许多连驱都没见过的烟花，他将那些烟花是什么样子的，说明书和注释上写的都讲给我听，后面甚至说得嗓子都嘶哑了。

这也是他的温柔之处。

约会的时间还不到半天。

他为我腾出时间，陪着我……想到这些，心就如同小鹿乱撞。

驱时不时地会说出非常温柔的话。

为了不伤害到我，小心又小心。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眼睛看不见，太不方便了。

你还能出门啊。

这世上也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很遗憾，确实是有这种人。

他们会这么想，是因为盲人太少了。

大家只是都不习惯。

我想对他们说：“这其实很普通。”

得知自己失明的那一天，我也确实深受打击。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习惯、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可以吃饭，可以洗澡。

也可以用手机，还能听有声书。

能梳妆打扮，也能穿裙子。

盲道比较难走，所以不能穿鞋跟细的鞋子。

但长靴或是凉鞋还是可以穿的。

其实，我也在过着和大家一样的生活。

虽然有很多事是自己一个人无法办到的，但总能找到办法。

办不到的时候，也能老实地请别人帮忙了。

在这期间，我也交到了朋友。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太过担心。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也有好多想做的事。

但他们却觉得我生活得很辛苦。

然后和我保持距离。

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

但驱却不一样。

“那个，失明的话，你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一片漆黑吗？”

他在试着理解我。

“呃……”我正思索该怎么回答时，“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他却似乎慌了，害得我忍不住笑出来。

“可能很多人觉得是一片漆黑，但我恰恰相反。”

“相反？”

“那是一种近乎于白，就像是身处在一片透明的雾中。”

“哦——”

他又说了，“哦——”，是他的口头禅吗，好可爱。

那声“哦——”感觉像是在认真考虑如何回答，我觉得他这一点很好。

“下一个问题也是，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没关系，放马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失明的？”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得了癌症。

医生说在我脑中发现了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肿瘤。

最初的手术简单得让人扫兴，我还想这就完了？

但是。

初三的时候，发现癌症转移到了双眼的视网膜上。

是摘除眼球。

还是保留眼球通过手术和抗癌药治疗。

我被迫做出选择。

最后选择了保留眼球，通过手术和抗癌药治疗。

那时我住院了一段时间，连毕业典礼都没能参加。

“抗癌药物治疗也很痛苦，会掉头发，脑袋整日昏昏沉沉的，记忆也很混乱。”

不知为何，我希望能将一切都向他倾吐。

所以，我说出了全部。

“那之后我就失明了，然后我学习盲文，上学，花了四年时间才拿到高中文凭，其实我比你要大上一岁的，你可要好好尊敬我哦。”

说出一切之后我又添了个玩笑，其实我才是承受不住悲痛的那个人。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有些后悔，不说什么比你大一岁就好了。这时驱淡淡地 “哦——”了一声，再次说出温柔的话语：

“冬月你是什么时候生日？”

“三月二十八号。”

他说：“我是四月二号，也差不了多少啊……你也就比我大五天，就算是同龄人咯。”

苦了你了。

你真不容易。

我并不是想听到这些同情的话。

也不想被别人可怜。

只是单纯地希望，有人能听我诉说。

驱是能够理解我的人。

就是这个，就是这一点。

这份温柔，让我不能自已。

“驱……”

“嗯？”

“你好温柔。”

听到这句话，他提高了声调连忙否认。

慌张的声音好可爱。

好喜欢他这一点。

喜欢他不着痕迹却又理所应当地为他人着想。

喜欢他温暖的手掌。

喜欢他的高音调。

喜欢他逗我笑。

喜欢他的温柔。

虽然觉得有些遗憾，要是能看到他的脸就好了。

但即使看到了他的脸，我也一定一定，会喜欢上他。

我喜欢驱。

但又害怕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会不会讨厌障碍者呢？

我知道驱不是那样的人。

可却止不住地心慌，害怕。

但转念一想。

如果我看得见又如何？

健康又如何？

就算我没有失明，也还是好害怕，好害怕。

我恍然大悟。

原来告白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啊。

喜悦从心中涌出抚平了思绪，好开心，我知晓了什么是告白。

好开心，即使身体这个样子，还能体会到恋爱的滋味。

驱又是怎么看我的？他会向我表白吗？

还是我向他表白好呢？要是被拒绝该怎么办？

即使我们互加了LINE，他也没主动联系过我。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

好开心，好开心，好痛苦。仿佛撕心裂肺。

喜不自胜，却又痛彻心扉。

“……驱。”

紧拥住这乱七八糟的感情，我哭了起来。

*

实话说吧，虽然一万日元的宿舍费便宜得离谱，但因为某个原因我还是恨不得立马退宿。

二人间，没事儿就跳闸，浴室厕所都没有，这些个小问题对我来说早已不是问题。

要问罪魁祸首？

那就是划船训练。

什么宿舍传统呀，百年传承啊，黑船来袭纪念啊，理由说得是天花乱坠，总之所有住宿生全部强制参加。

住宿生要在早上五点以前到晴海码头集合，乘上一种小型舟艇。然后要喊着口号绕东京湾沿岸一圈又一圈地划，直到太阳升起。训练中有的人手上磨出血泡，有的人磨得屁股翻皮。真搞不懂这都啥时代了还有这习俗。

六月初的学园祭上有住宿生开展的舟艇乘船体验活动，这项活动就是训练的目的。

乘船体验活动是学园祭数一数二的高人气活动。就是将两排六列配置的小艇上的桨手缩减到三列，其余的座位让来参观学园祭的人坐，带着他们从越中岛、月岛、丰洲之间的这个三角海域驶过春海桥后绕上一圈。

上来就把桨手减到一半，我就知道这活动轻松不了，再加上乘客的重量，划船的时候感觉船沉得像是漂在铅海上。周末的学园祭上，除午休时间外，我们要从上午十一点划到下午四点，一天四个来回，这哪是苦修啊简直就是地狱。到时候胳膊肩膀腰上的肌肉酸痛是免不了了。虽说只要熬过了这一连串的地狱之旅，身体也许能更结实一些，可我又对健美没什么兴趣。为这，我岂止是想退宿，都想回家窝着去了。

时间来到学园祭当天。

只剩最后一次划船，没想到真给我熬了过来。

马上就能从这人间炼狱中解放……我放松心情最后一次乘上小艇。

鸣海就在我旁边，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他的身体是越来越结实。前面坐着两个穿着救生衣一脸欢笑的女性。

“驱，加油～”

“等等！船向右歪了吧？”

说话人是冬月和早濑。

为啥这俩人也在？

“空野！加把劲儿！”鸣海说道。

“是你太使劲儿了！”

“呀”冬月小声尖叫。

“冬月，你没事吧？害怕吗？”

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眼睛看不见，要不要紧？

但她自己却说：

“超开心！”

加油，加油，驱！加油，加油，驱！

她欢腾得连我都目瞪口呆。

“至于那么高兴么？”

“是海潮的气味，还有风，特别舒服！怎么可能不高兴！”

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我感觉到一丝清凉，周围满是潮水的气味。

细小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冬月在那点点光亮中，绽放着笑容。

恍惚间我已被她的笑容迷住了。

“嗨呀嗨呀！大海就是男人的浪漫！再不疯狂我们就老啦！”

“嘿！”鸣海喊着口号将船桨摇出海面，再猛地一把将柄摇下去。我也学着做出同样的姿势，“嚯！”我动用整个身体将船桨往回拽,船桨扎进水里，奋力搅过海水。小艇有了力量，快速地向前行驶。

“好厉害！”冬月开心地笑。她的身体随着船的惯性前后摇摆。

热血沸腾的鸣海又“嘿！”的一声叫喊。不会吧，我无奈地附和：“嚯！”

“等干完了这个，我就退学回老家种菜……”

我立下死亡Flag。“驱你要退学吗！”眼前一位单纯的少女瞬间上钩。

“小春你错啦，别把笨蛋的玩笑话当真。”

早濑从刚才起就一直紧握着冬月的手，脸色也很苍白。

“喂喂，早濑你（嚯！）没事吧。”

“你说啥！？”

我的声音似乎被鸣海的吆喝声压下去了，早濑不耐烦地反问。

“早濑！没事吧（嘿！）”又是鸣海的吆喝。

“什么！？”

“嚯！”鸣海真是吵死人了。

“我问你有没有事！”

“（嘿！）当然有事！”又没听见。

从刚刚起鸣海的声音就一直很大，我们的说话声统统被他盖过去。

我将船桨横着放下，向坐在船尾的学长说：

“有人晕船，我们划慢一些吧。”

“所有桨手停下！”听到这句话，全员将船桨扬起，停止划桨。

“谢谢。”早濑向我道谢。

冬月说：“驱真温柔。”

鸣海也道歉：“抱歉抱歉，俺刚才太嗨了。”

小艇慢慢地行驶，从海上望去，月岛的高层公寓更显得高大气派。阳光洒入大海，海面如同摇曳的明镜闪烁着耀眼的光辉。清风袭来，冬月抚住头发沐浴在风中。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刚刚看她入了迷。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好意思，更何况刚才还是无意间看入迷的，脸上仿佛冒出了火。

“你们知道吗？”

冬月眯起眼睛吟吟微笑。

“每次学园祭结束的时候都会放烟花。”

早濑说：“我想陪着小春去看，可还有学园祭执行委员的工作。”

鸣海又说：“俺晚上七点开始上夜班。”

……刚从这地狱爬出来还要去打工。他该不会是累傻了吧。

“我知道了，我来陪你。你先去生协的露天休息区等我，一会儿见。”

“好的！”

冬月似乎喜出望外，是错觉么。

“对了，咱们买的烟花还没放呢。”

“可不是嘛。早知道学园祭上会放烟花，就不买那么多了。”

“就是啊，怎么这样。”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早濑立刻上来调侃：“不也挺好的嘛，还和小春约了会。”

鸣海也凑上来补充道：“他出发前还去洗了澡哩。”

“真的吗。小春……你可要小心了。”早濑一脸狐疑地盯着我。

“小心什么？”冬月满脸问号。

“真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装出试图通过闹脾气蒙混过关的孩子模样，这时小船忽然晃动一下。

“呀！”早濑冒失地尖叫。

船上的人纷纷笑起来。

“你们不要笑啦。”

见早濑羞赧的样子，大家笑得更欢乐了。

阳光斜照在身上，我们将船头对准了大学的方向。学校越来越近，似乎有翻唱乐队在演奏，听不清歌词的歌声，吉他声、太鼓声，以及人们的欢呼声渐渐传来。

*

没想到运动过后的当天肌肉就开始痛了。

胳膊抖个没完，腰疼得都要折了，手上的劲儿小得连个瓶盖都拧不开。腰腿累得站都站不稳，整个身体都破败不堪。

或许是因为在水上待时间长了，感觉地面摇摇晃晃的，路都走不稳。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休息区。

怎么回事？一想到“两人单独见面”，我就愈发紧张。

“我还有学院祭执行委员的工作”，“俺晚上七点开始上夜班”。

听见他们这么说时，我脑里似是窜过一股电流，简直是欣喜若狂。说白了就是那么回事吧。别想了，就是那么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刚才看到冬月欢呼雀跃时？

还是说更早？

“和冬月单独见面”，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欢腾。

生协门前人影稀疏，学院祭的会场设在学校大门附近的大广场。现在那边正在举行最后一项活动：浴衣选美大赛。早濑似乎是主持人，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了这里。她竟能乐此不疲地投入到学园祭执行委员那种工作中，这人和我截然相反到了让我肃然起敬的地步。

冬月仍旧坐在老地方，一如既往地喝着奶茶。世界渐渐浸染上一片橘红色，她就在那里，静静地等我。

冬月映入眼帘的那个瞬间，心脏就开始欢腾地跳动，我捂住胸口，对她说：

“抱歉，久等了吧。”

“没关系，刚来一会儿。”

“奶茶都凉了吧。”

“毕竟是纸杯，凉得是很快。”

一阵冷风吹过，冷得不像是初夏的风。

远处浴衣选美大赛那边潮起人们的欢呼声。早濑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响在晚霞中。

“驱？”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我刚刚隐藏了气息。”

“你可真坏。”

还是那一如既往的谈话，我们都笑了，好喜欢这种感觉。

冬月低声自语：

“真想穿穿浴衣。”

“冬月财阀的浴衣啊，感觉好贵。”

“是妈妈以前穿过的浴衣，腰带上还印着文殊兰的花样，我一直想穿。”

“去参加浴衣选美大赛不就好了。”

“我吗？”

“你要是去参加，肯定拿第一。”

“我要是参加浴衣选美，你会给我投票吗？”

“那当……”

“认真回答我。”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认真，我忍不住有些紧张。

“那当然，是投给你了。”

“即使我眼睛看不见，你也愿意？会首先选我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

“参选浴衣选美大赛和视障有关系吗？”

她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种正确的理论。刚说出这话我就开始担心。

当然不可能毫无关系，任谁心里都会这么想，人是不可能事事都能客观对待的。

即使是这样——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都会选你的。”

冬月的脸染上一层红晕，不知那是否是夕阳的霞光。

“这句话，听起来……”

——就像是在表白呢。

她开起玩笑来，这个玩笑真的好狡猾。

“不是不是，只是觉得你长相好看。”

“长相？”

她美丽的脸上透着疑惑，我有些难为情。

“不是不是不是，只是觉得大小姐穿浴衣都合身。”

“说什么呢。”

冬月的笑容映着夕阳的光辉，耀眼夺目。

“好喜欢。”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竟嘟囔出这么一句话来。

“唉？”冬月的脸忽然定格住了。

我瞬间慌了心神。“说你真的好喜欢烟花，总是在说烟花烟花的。”总算掩饰过去。

冬月轻轻笑了笑，眼睛看向天空。

“等哪天我们能自己放烟花就好了。那一定会成为特别的一天，永远留在心中。”

她似是在想象烟花在那片看不见的天空中绽放的景象。

“之前我们去买烟花的那次冲动消费，买下的烟花很重吧。”

“那些烟花正很不甘心地静静躺在房间角落呢。”

“学园祭上会放烟花，也不提前告诉我们。”

“你想他们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嗯～，入学典礼上吧。”

我笑着说：“各位同学，欢迎大家入学，虽然现在说这个有些早，我们会在学园祭上放烟花……这样？”

“你真是的”，她也跟着笑了。

抬头一看，天空之上乌云密布，刮起一阵寒冷的风。

“接下来让我们揭晓，荣获浴衣选美大赛冠军的是！”

早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着又是人们的欢呼声。

我们一起聆听那些声音。

“优子明天嗓子肯定就哑了”，“他们玩儿得好像挺过瘾”。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一片悠然自得的氛围中，编织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我们一边听着远处的声音，一边度过这平静的时光。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雨点滴滴答答的落下，周围立刻腾起雨水的气味。

雨脚转眼间变得急促。

烟花表演被迫终止，我们两人撑着一把伞，回到了冬月所住的公寓。

在公寓楼前，将要分别的时候。

那一天，躲在雨伞下的我们，第一次接吻。

第一卷 4.文字烧

*

在月岛有一条街道叫做“文字烧一条街”，整条街上排满了文字烧店，空气中满是酱汁的香气。那边离我们大学不远，本想着有时间过去逛逛，但总是找不到机会，慢慢地我连月岛的文字烧很有名这一点都忘了。

和冬月接吻后的第二天，我来到了月岛的文字烧店。

对我这个连接吻都是头一回的人来说，连昨天发生的事情该如何梳理都不知道。思前想后，我做出一个决定：找鸣海商量。鸣海一声不吭地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说：“咱们去吃文字烧。”

我们来的这家店很小，只有六个放铁板的座位。来时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幸好刚巧有客人离开，我们才得以入座。

周围都是大人，我有些坐立难安。虽然上了大学，但对我这种平日里宅在宿舍足不出户的大学生来说，和朋友出去吃饭感觉都是一场冒险。

“对了，关西人吃文字烧吗？你们不都是吃什锦烧吗？”

我坐在没有靠背的圆椅上，拿起菜单看了看。菜单上清一色的文字烧，不见什锦烧的影子。

坐在对面的鸣海拿起铲子，熟稔地将炒熟的卷心菜切成小块。看他一脸严肃地拿着铲子在铁板前翻炒蔬菜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摆夜摊儿的小哥。

“俺老妈是群马人，俺其实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在家得事儿就做这个哩。”

“什么混血儿啊，等等，群马在关东吗？”

“现在半个日本都是群马的敌人。”（译注：群马县因其极低的人气常被人拿来调侃。）

鸣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敷衍道：“行啦行啦，快做文字烧吧。”

他将已用伍斯特酱油调好的文字烧面糊浇到堆成甜甜圈状的菜堆中间。铁板上响起油水遇热的滋滋声，酱油的香气四散开来。

好香啊。

就在这时，店门开了。

一位女性走了进来，是早濑。

她也和朋友过来了？

我正纳闷，鸣海忽然向她招手，“这边这边！”。

“抱歉，久等了。”早濑打过招呼，坐在鸣海身旁靠墙的那个座位。然后熟练地向阿姨点单：“来杯乌龙茶。”

“这是……”

鸣海同学，请说明原因。

我给了他个眼神，“先等等！现在正是要紧时候。”说着他把菜堆散开，和着面糊在铁板上铺匀。

铁板上的文字烧沸腾起来，冒出腾腾蒸气。

“先烤它三分钟，然后拿小铁板儿铲着吃。”

早濑见鸣海手法娴熟，便问：

“手艺不错啊，不过，关西人不是不吃文字烧吗？”

“这个我们刚刚谈过了。”

鸣海无视了我的吐槽，一脸“我就等你问这个”的表情说：

“俺妈是群马人，俺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

“什么混血儿啊，啊哈哈。”

早濑笑得前仰后合。

“慢着，群马在关东？”

“这个刚才我也问过了……”

这难不成要成为鸣海的铁板段子？正好眼前就放着铁板，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笑。

来吧鸣海，就像刚才那样愤怒吧，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可是……

“老妈的老家简直就是秘境。”

“喂！”

那句“半个日本都是群马的敌人”哪儿去了。

我刚要说话，店里的阿姨端来了早濑点的乌龙茶。

“干杯”早濑和鸣海举起杯子和我碰杯。

“差不多好嘞。”

文字烧的一面已经烤得略泛焦黄，我们用小板铲下一块，将热烘烘的文字烧放进口中，有些烫舌头。酱油的香味直冲鼻腔，满嘴都是卷心菜鲜美的味道。

“感觉，还挺好吃的。”我忍不住赞叹。“是啊，好好吃。”早濑也惊喜地说道。

“那可不～”，鸣海大为满足。

“对了，空野是哪里人？”早濑问道。

“本州最西边。”

“下关那边儿似乎不怎么吃文字烧，好像吃的是在瓦片上炒的荞麦面？”

“那是什么？”早濑好奇地问。

“你说的是瓦荞麦面吧。”

“俺看见照片的时候那叫一个乐啊，在瓦片儿上炒荞麦面。”

鸣海用手机查出瓦荞麦面的照片给早濑看。

“真的哎，为什么要在瓦片上炒面条啊？”

“热传导效率高啊，我老家那边，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个瓦片。”

“听你这么说，感觉和土锅差不多啊。”早濑发出感慨。

确实有种将茶荞麦面放在瓦片上炒的乡村菜肴，但家家户户都有瓦片的那句话是我开的玩笑，见早濑信以为真，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什么和土锅一样啊。”

“啊，你瞎说的是吧！”

“当然是他开玩笑呗，行了，先吃文字烧吧。”

早濑不出所料地看穿了我的玩笑，鸣海笑着吃起了文字烧。

我们享受了原味的文字烧后，又尝了尝加入拉面小吃的文字烧，还有一种加入鳕鱼子、年糕和芝士的鲑鱼子年糕芝士文字烧，真的超级好吃，我们吃了个一干二净。

本来我是为了找鸣海商量冬月的事情才来文字烧店的，可现在早濑也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只能一边连连称赞一边吃个不停，文字烧一块接一块吃得干干净净。

“空野你没事吧？”

鸣海担心地问。

“没~事，没~事。”

“你吃得太多了。”

早濑无奈地说。

大概是因为太好吃的了，我将平常完全吃不下的分量硬塞进了肚子。刚刚他们两个都已经吃饱，我却还说要再来一份。

贪嘴的结果就是，现在吃多了难受得不行。

“那现在说说冬月吧。”

也许是鸣海看出我难以开口，就主动问了出来，可现在我的肚子由不得我说话。

“让我先，休息休息……”

我点了杯乌龙茶。

“本来我是听说有有意思的事才来的，这来一趟感觉单纯就是来吃文字烧的。”

早濑一手端着乌龙茶笑了笑。

我接过加点的乌龙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茶的味道有些怪啊。

“这……难不成是，酒？”

虽然我没喝过酒，但这乌龙茶里竟然有股酒精消毒液的味道，喝着有些苦。

店里的阿姨急忙跑过来道歉：“实在抱歉，可能和其他客人的乌龙茶烧酒搞混了。”接着她立刻换来了乌龙茶。

“空野，你没事吧？”我听到了早濑担忧的声音。

“没~事。”

“他这不喝得眼睛都发直了。”鸣海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一口气喝下去了一半。

脑子虽然清醒，但总感觉晕晕乎乎的，看到的东西都晃来晃去。周围像是拍糊了的影像，而我正透过这影像俯视自己，这难道就是醉酒的感觉？

“啊哈哈”，不知为何自己竟然笑了出来。

“哎呀，这样子还怎么说冬月的事啊。”

“没事，没事，我能说。”

“这也不赖，稍微喝醉的状态说没准儿正好。”

说着，鸣海直直地看着我。

“那，你快说说你是怎么和冬月发展成那样的呗。”

“我不是说过了么。”

“【我和冬月接吻了，怎么办啊？】就说这一句话让俺咋给你建议啊。”

“不对～，说是接吻，该说是我被她吻了……”

“行了，赶紧说！”

早濑可谓是兴致勃勃。

*

学园祭的烟花表演因下雨被迫终止，我们在露天休息区的楼梯下躲雨，我脑子里冒出两个选项。

就在这里继续避雨。

冒雨送冬月回家。

我心里清楚，送冬月回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内心深处却还想和她继续待一会儿。

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我们两个都没有带伞。

这时。

“阿咻”冬月打了个可爱的喷嚏。

我提议先去宿舍，于是决定请她去我们的房间。

我将自己衬衫披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宿舍走。等走到宿舍，我们身上的衣服都已被雨水淋湿，先拿了浴巾裹住身体。

“衣服湿了不少啊，你没事吧？擦完了？”

“没关系的，谢谢你的浴巾。”

她又接着说：“那个……这么问不太好意思……我的洋装有没有变透明？”

她将自己的长发撩到前面，露出后颈。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帮她看看衣服，不是脖子。这我当然知道，但还是看到了那一幕。

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被雨水打湿已经变得透明，能看到她里面穿的吊带背心。

她的脖子，变透明的衣服，以及里面的吊带背心，这番景象看上去尤为色情，撩拨起我心中异样的情绪。

我强装镇定，认真地思量该怎么回答。要是告诉她“湿得透明了”，估计她也会很受打击。

“没事，没有透明。现在还有些凉，你就把毛巾披在肩上吧。”

她按我说的做了。

……好尴尬。

冬月坐在了我的床上。

当然，此前我还未有过和哪个女性共处一室的经历。

明明是我请她过来的，但我自己却紧张得不行，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挂钟里秒针那“滴答滴答”的声响上，心脏仿佛也在配合那声音扑通扑通地跳，那跳动的声音我自己都能听见。

不知沉默了几分钟，冬月率先开口。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啊，对啊。我和鸣海一个房间，你坐的就是我的床。”

“驱的床吗。”

说着，冬月俯下身躺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裙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腿露了出来。

“那个，你的内衣，要看到了。”

冬月猛地坐起身，压住裙摆。

“…………”

沉默，好尴尬，心跳声烦死了。

“看见了？”

“看见之前提醒你了。”

“色狼。”

“真没看见。”

“姑且相信你好了”说着，她又笑了。

真的，她的脸上永远都挂着笑容。

“真遗憾呢。”

“我真没看见。”

“啊，我说的是烟花。”

被自己的臆想害得脸颊发烫，真的羞得想死。

“明年还会有的，听说每次学园祭都会放。”

“好想加入那个社团，在学园祭上放烟花，好有青春的感觉，你说对不对。不过，大概会被拒绝吧。”

“我们一起加入。”

“真的？你愿意吗？”

“这又没什么。”

“那说好喽。”

说完，冬月朝窗户的方向转头，我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有没有觉得雨声小了很多？”确实，窗外的雨势明显小了不少。

我准备趁现在把冬月送回公寓，便带她离开宿舍。

而且，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再继续和她待下去，恐怕我会忍不住将她推倒。

我看着地毯上冬月的那双光脚，咽了好几次唾沫。幸好最后的危急时刻理性战胜了欲望，但一想到还真有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心就砰砰直跳。

我们同撑一把伞，这种天气不太好用盲杖，冬月便扶着我的一只胳膊。

我们像是在玩二人三足一样，走在街灯下。

如水雾般的毛毛雨飞进雨伞下，打湿了脸颊。

冬月面带笑容地走在我身边，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味和她身上洗发水的香气。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在心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可我记住的经文也就只有这六个字。接着又试圆周率，只能背到小数点后八位，转移注意力的时间连三秒都到不了。

“啊，对了，我们买的烟花怎么办？”

“等到了夏天，和大家一起去放吧。”

“你晚上能出来吗？”

“没关系啊，我们初次见面那天的欢迎会不也是晚上嘛。”

“说得也是，那到时候也叫上鸣海和早濑吧。”

“好啊。”冬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驱……”她忽然叫我的名字，然后犹犹豫豫地说：

“你，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

“嗯。”

“呃，没有。”

听我这么说，她似乎松了口气。

“太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唉，呃，呀！？不不，就是，因为你经常帮我，要是有女朋友的话就不太好了，毕竟像现在这样我还挽着你的胳膊。”

“就这啊。”

听我这么说，这次换她来疑惑地问我：“什么意思？”。

“唉，呃，啊！？不不，就是，就是……”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话说到这里才止住。

“唉，啊？唉！？”

从刚才开始两个人都在发出奇怪的声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要是这种玩笑我可经受不住。”

冬月满脸通红，似是有点生气。轻轻地，用轻咬一般的力道拧了一下我的胳膊。

“叫你使坏。”

“疼。”

“这样刚刚好。”

然后她似是灵光一闪，低声地说：

“好。”

听着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怎么了？”

“你知道吗？其实，就算眼睛看不见，也有一种方法能够看到别人的脸。”

“看脸？”

她绽放出花朵般的笑靥。

“只要用手去摸，就能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也就是说，你要摸我的脸？”

我们走到了冬月住的公寓楼前。

我和她面对面，她问：“可以了吗？”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我的胸口，手指游上去，轻点在脸上。感觉到脸颊被清凉而小巧的手掌包裹。

“能不能，稍微蹲下身来？”

“这样？”

我蹲下的瞬间，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嘴唇上。冬月的脸近在眼前，紧闭着双眼。她那柔软的嘴唇和我的嘴唇正重合在一起。

我们在接吻。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怦怦跳得快要裂开。

一秒，两秒，三秒，是过了三秒吗？

“嗯……”随着一声轻哼，她将嘴唇移开，对我说：

“驱……”

——是经受不住这样的玩笑吗？

心脏跳得生疼。

我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晚安”，她握住了斜坡上的扶手。

“扑通扑通扑通”，心跳声真的好吵。

我只能向她的背影怔怔地说出一句：“晚安”，目送她离开。

嘴唇上还留有刚刚的感触，以及一股甜美的气息，似乎是口红的香味。

*

“事情就是这样。”

我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鸣海双眼瞪得溜圆，嘴里“爆炸吧现充”念叨个没完。

早濑则用不地道的关西腔叫道：“和俺想的不一样!”一头趴在桌子上。

“你怎么不主动点儿！”

“呃，就算你这么说……”

“没事儿没事儿，先冷静冷静。”

早濑猛地一抬头，严肃地看着我。

“身为男人，当时就该说‘喜欢你！’啊。”

“等等等等，这世上男女平等，空野也有他的做法儿。”

“而且都把人带到房间去了竟然什么都不做？”

“那总不可能做什么吧。”

“为什么？”

“因为，冬月她看不见啊。”

“你说啥！？”这句话似乎把她给惹恼了，早濑忽然激动起来。

“因为她是视障者所以你接受不了，是这意思吗！？”

“啊？当然不是！”

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感觉不是早濑的那个意思。

“你们俩都冷静冷静！”

鸣海赶忙制止，但这里就数他的声音最大，周围的客人纷纷瞅过来。“对不起”，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低头道歉。

“空野你先说。”

“冬月她……”

“嗯。”

早濑盘起胳膊靠在墙上，低声应和。

“不是眼睛看不见么。”

“嗯。”

“可能会害怕。”

“嗯？……什么意思？”

早濑反问。

“就是，比如忽然碰她一下，肯定会吓到的呀。要是我突然对她做什么，她会害怕的。”

听我说完，早濑睁大眼睛，然后“啊哈哈”地拍手大笑。

“喂，你笑得声音太大了。”鸣海在旁边提醒。

“太~纯了。”

早濑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盘着胳膊的鸣海也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止不住地上下抖。

“你们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这俩人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咯咯咯地窃笑。

“你们就是瞧不起我！”

他们又开始捧腹大笑，快给我下地狱去吧。

“先问你一句。”

早濑说道。

“你喜欢小春哪点？”

“不告诉你。”

“嗯？她的长相？还是身材？好下流哦。这种男人可配不上小春。”

“当然不是！”

我将杯中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冬月她，不是经常笑么。”

“嗯？”

早濑将胳膊肘拄在桌子上看着我，表情十分柔和。

“我想，要是我失明了……”

“嗯。”

“肯定没办法像她那么开朗。”

“我懂。”

“我……”

“嗯。”

“父母离婚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

“这样啊。”

“即使那并不是我的错，却总是觉得很自卑。”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都在看别人脸色活着，但冬月却活得更自由，我觉得她，好了不起。那些我身上没有的品质她都有。是她教会了我，幸福还是不幸，是由自己来决定的。”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我说了心里话，但现在感觉这些都无所谓了。

“没错。”

“真的，好喜欢她。”

“哎呦哎呦”早濑嬉笑着打趣。

无视。

“人还是要看灵魂啊。”

“是啊”，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从我们相遇以来，小春每天都会打扮自己，还说想看烟花，约你一起出去，上课也是一次也没有缺席。她从不把自己眼睛看不见当借口，我还时不时睡过头呢。她真的很厉害。”

早濑一脸神望，仿佛冬月就在她眼前。我相信，她所看到的冬月一定满脸笑容。

“总之，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楚。她对待自己很诚实，不屈不挠，和我截然不同，我非常理解你憧憬她的心情。小春她真的，很帅气。”

我知道到，她是想努力告诉我们自己有多佩服冬月。

冬月不会找借口，想做的事会勇于尝试，这也是让我为她倾心的理由。

想必早濑也是被她的这些品质打动了。

鸣海一拍大腿，说：

“好！那去表白吧。”

“啊？这也太……”

早濑说：“怎么啦！就该去表白！”

“……为什么啊？”

鸣海一声叹息：

“看来这对你来说难度太高了。”

“才没有！”

“你真心喜欢她的？”

早濑也来鼓动我。

“那当然！”

“俺懂，找一个失明的女孩儿做女朋友，还是需要勇气的……唉——”

他刻意发出一声长叹

“我都说了不是！”

“你这喜欢是假的吧？”

早濑又来这套。

“什么？好，表白就是了。”

“什么时候？”

“这……”

“行吧，先练习一下，就现在。我给你录像。”

“……还练习。”

“好了好了，就嘴上说说，小春好可怜。”

脑子里似是响起了哪根儿筋断了的声音。

我拿起杯子就往嘴里倒，茶早就没了，进到嘴里的都是冰块，我嘎嘣嘎嘣全都咬碎了咽到肚里，起身就在店里大叫。

“大家注意——！”

声音在店内回响，所有人都向我这边看来。

充满好奇的眼睛，一双又一双。

我一瞬间有些畏缩，但怎么能在这时候怂了？

“我在此郑重宣布！”

这是学的那个向早濑表白的花心男。

店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我……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阵“滋滋”声，竟然有人在做文字烧，酱汁的香味都飘到了我们这。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空野qiu……”

“啊，嘴瓢了。”

“嘴瓢嘞。”

早濑和鸣海一人一句。

我可是抱着一生一世的决心在表白啊，却因为喝了酒话都说不利索！鸣海和早濑竟然还在旁边吐我的槽，心中的羞耻感直冲脑顶，差点儿让我哭出来。

不管了！说！我就要说出来！

“我空野驱，喜欢！冬月小春——！好想和你在一起！！！”

店里仿佛刚刚经历了退潮，沉浸在寂静中。

然后……

哇————！

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青春啊！

有人开始起哄。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这又是什么鬼。

“怎么样？”

眼前的鸣海愣了愣。

“啊，哦。干得漂亮！”

早濑操作着刚刚录完视频的手机，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嘿嘿坏笑起来。

然后，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将手机画面朝向我说：“我把视频发给小春了。”

“什么？”我看着手机画面，上面显示已向“小春”发送了一个视频。

啊？啊？

我揉了揉眼，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已向“小春”发送了一个视频。

而且，视频显示“已读”。

“这是真的？”

“是真的。”

说着早濑就“哇哈哈哈哈”地爆笑。

不会吧！我这边气得暴跳如雷，早濑却大笑不止。

鸣海也笑，店里的其他人也在笑，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在这之后。

一连几天冬月都没有回信。

第一卷 5.钢琴的旋律

◎

“这个小白点，就是恶性肿瘤。”

医生的解释在我听来仿佛事不关己。

毕竟我只不过是身体有些疲惫，时不时头痛而已，感觉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或许是因为肿瘤只有小手指的指甲盖那般大小，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手术连刀都没动，三两下就成功了。

真是轻轻松松，我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几年之后，查出来癌症转移。

“用抗癌药物治疗吧。”

医生的一句话，将我送进了地狱。

为了抑制癌细胞增加，需要注射药性很强的药物。

药物在抑制恶性细胞增加的同时，也会影响到正常细胞的功能。

这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是剧烈的呕吐和腹泻。

头发脱落。

即使在屋里我也戴着针织帽。

我开始失眠。

由于睡不着，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

记忆开始出现混乱，据说这叫做化疗脑损伤。

我无法清晰想起昨天或几天前的事。

嗯？刚刚我在想写些什么？我无法理清思绪，变得越来越急躁。

自己的感情也渐渐没了波动，什么都不想。心里一片空无，总是发呆。

但下一刻就心慌意乱，每天都以泪洗面。

那正是抑郁症的症状。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痛苦。

我诅咒命运。

诅咒自己。

我有了轻生的念头，要不干脆就这么死去，一了百了。

用毛巾勒脖子。

跳楼。

割腕。

咬舌自尽。

每天都在想怎么死。

但我的家人，却不允许我这么想。

活下去，活下去。

我独自承受着他们的愿望。

谁能想象。

舍死而求生，竟是那么的痛苦。

原来如此，这就是……

这就是，生不如死。

*

自从我表白的视频被发给了冬月，似乎到现在都没收到她的回信。

不仅如此，整整一周我都没再见过她。不是说因为害羞不敢相见，也不是因为觉得尴尬而不见，就是单纯的见不到。

鸣海和早濑也没见到她，我们经常互相联系。

优子 【那之后有人见过小春吗？】

潮 【俺联系不到她】

空野 【我也是】

“在吗？”给她发消息，也没有显示已读。

当然，打电话她也不接。

不管是LINE还是打电话，都联系不到她。

她也不来学校上课。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心中惶恐不安。

周一的第一节课冬月没来上课，常去的露天休息区也不见一个人。

这里鸦雀无声，仿佛冬月小春这个人不曾存在过。

我独自坐在这里，一边喝汽水一边望着天上的流云。

甜甜的碳酸在舌头上跳动，流进喉咙。

上完周一的第一节课，和冬月一起在生协的露天休息区打发时间。

我本以为，那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她会喝多糖奶茶，而我在她旁边提早吃食堂的饭，我们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冬月的脸上挂着笑容。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会一直这样下去。

“冬月，你在哪里？”

“我以前说过，自动售货机就像是俄罗斯轮盘赌。我喝不了碳酸饮料，要是不幸抽中，喝了喉咙就要烧坏了。”

对了，她说过自己喝不了碳酸饮料。

看着天上流动的浮云，我想起这件事来。

蔚蓝色的天空中仅有一朵棉花云，慢悠悠地从左边游到右边。鸟鸣声不绝于耳，走在校园里的女性正谈笑风生。

“啊啊，好想听听她的声音。”

慢了一拍我才察觉到，自己无意间竟说出了这样的话，羞耻感渐渐涌上心头。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掏出手机打开LINE。

空野 【今天你来学校吗？】

昨天发过去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显示已读，是被她无视了？还是被屏蔽了？不好的猜想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心痛难忍。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

“这是，什么感觉？是失恋吗？”

不，应该不是。

感觉，有什么更严重的事发生在冬月身上，让我总是静不下心。

所以，我想见她。

见到她，确认她还没有消失。

重要的人忽然消失不见，就仿佛未曾存在过。

父亲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消失不见了。

这就像是有人将我藏于心底的东西挖出来，然后说：“既然这个人对你这么重要，那我就从你身边夺走”。

这是惩罚吗？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自己的前世一定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吧。”

前世，命运，现在我只能将精神寄托在那些自己无法左右的东西上了。

我耷拉着脑袋，险些落泪。

“早上好。”

我出神地看着柏油路上的蚂蚁，听到了早濑的声音。

抬起头，眼前的她满面愁容。

“早濑，你还好吗？”

我看着都有些担心，是没化好妆，还是说那就是黑眼圈？她现在看上去像是只身患重病的熊猫。

“你这柔弱的样子可真让人意外。”

“我看起来像是坚强的人么？”

“起码你是那种比我更有行动力的人。”

“表面功夫罢了，我心里可是很脆弱的。”

确实，现在她的站姿绵绵软软的，像是没了脊梁骨。

“小春还是没来啊。”

可能她是心存一线希望，也许冬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然后笑笑说：“让你担心啦，呵呵”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因为我给她发的那个奇怪的视频么。”

“怎么能说奇怪呢。”

“我拿别人的表白开玩笑。”

“啊啊，这意思啊。”

估计她还没习惯有人忽然消失。我身边的大人换了又换，早就习惯了，但早濑不同，她没有应付这种事的心理准备。

不，不对。

更正，是冬月的事太严重了。

“她到底怎么了？”

面对她的疑问，我也只能说：“不知道。”

“…………”

“…………”

我们都沉默了。

“摸底考试……”我想来想去硬是找出一个话题。“说起摸底考试，往些年出的题，你能从学长学姐那里弄到吗？”

“找他们差不多都能拿到吧。”

“借我复印一下，我请你在生协吃点心。”

“好啊。”

本还希望她能吐槽一下“我是这么好收买的？”，但她却显得心不在焉。

开玩笑似乎并不管用，早濑呆呆地看着地上列队行进的蚂蚁，想必她此刻满心牵挂着冬月。

就在这时。

“空野！”

是鸣海的声音。

他边跑边向我们挥手，鸣海身体壮得离谱，跑过来的时候就像是个橄榄球员。校园中来来往往的人见他那般架势纷纷躲着他走，要是跟他撞上了，可算不得是“相撞”，应该说是“被碾压”。

他手撑住着膝盖直喘粗气。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跑过来？”早濑问。

“呼，呼，从月岛，冲……”他只是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

看来他是从月岛冲过来的。这得有一公里吧。这么个壮得像山一样的人在路上跑，道路交通法是不是应该限制一下？

我刚想开玩笑，鸣海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俺瞅见冬月了。”

我和早濑瞬间对视一下。

“在哪里？”

“她从新富路走进一家大医院。”

医院，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瞬间背脊发凉。

我想到了冬月的过去。

癌症，转移，住院。

难道，又恶化了吗？脑袋猛地一热。

我要见她，此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谢谢，我这就去。”

“我也去。”

早濑抓住了我的袖子。

“鸣海你呢？”

“对不住……今天有节不能缺席的必修课。”

“没事，我们去就行了！”

我还没说完就已经跑了出去。

“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回过头向他举起手机。

“我看地图过去！谢谢！”

“路上小心点儿！”

我不停地跑，跑得喘不过气就快走，有了力气就全力冲刺。侧腹好痛，嘴里泛上股血味，肺也好痛。那又怎样？无所谓！哪怕早一步快一秒都好，我想尽快见到冬月。

*

在月岛站乘地铁只要一站便到新富路。要乘地铁么，思量之后，我还是决定跑过去。乘地铁的话还要进站等电车，还不如跑过去。

早濑穿着带跟儿的鞋跑不快，刚跑没多久就说：“你先过去吧。”便早早退场。我自己一个人继续跑。

我来到佃大桥，看到了那家大医院。

跑了得有两千米，我已经筋疲力尽。医院大得像座要塞，分成低层和高层，十分奢华。

好气派，简直就是空中庭院。

不愧是大城市的综合医院。

走进一楼，空气中弥漫的并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咖啡的香气。院内豪华的氛围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香气是从绿色的咖啡连锁店飘来的，还有餐厅。不知为何还有画廊，简直就是高级旅馆，感觉自己仿佛来错了地方。

照这架势，难不成前台也是酒店服务员的打扮？想归想，不过这里的前台也和普通医院别无二致。

“您好，不好，意思，请问，有时间吗？”

“啊，是。您是初诊吗？”

见我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前台的小姐姐显得有些诧异。

“这家医院有没有冬月，冬月小春这个人？”

小姐姐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这涉及个人信息……”

“请通融一下，最近一直联系不上她。”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虽然清楚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愚蠢，但就是控制不住，我想知道她在哪里，求你告诉我，我想见她，想见到冬月小春。

“……真的很抱歉。”

一个像是小姐姐上司的人走了过来，笑容贴在脸上。

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应付可疑人物的笑容。

“您有什么事吗？”

“抱歉，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但现在只能暂时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冲动了。

这时忽然感觉猛的一阵天旋地转。

视野变得一片白，看来是有些缺氧了，腿怎么也站不稳，我踉跄地靠在了门厅的椅子上。很久没有这么拼命跑过了。

“叮咚”，一声电子音响起，广播叫出了一个数字：“107号”。

本来心里盘算着也许坐这里等一会儿能听到冬月的名字，可这家医院似乎不会叫患者名字，这个方法泡汤了。

“你去哪儿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LINE。

昨天发出去的消息还是没有显示已读。

冬月，冬月，冬月。

我满脑子都是冬月。

“空野！”

迟来的早濑走到门厅。

“你坐电车来的？”

“不，叫了辆出租车。”

她表情僵硬，看来已经是尽早赶过来了。

“怎么样？小春在吗？”

“我问前台了，没告诉我。”

“笨蛋，那不明摆着！不过，说得也是，也是啊。”

早濑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

“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我去旁边的旧院找，找到了就互相通知。”

说着她便去了旧院。

之后我们在医院里寻找冬月的踪迹，这家医院有十二层。为了不被人怀疑，我故意表现得像是有特定的目的地，不东张西望，就这么一层又一层地找。上楼之后闻到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这才意识到这果然是家医院。

可能性最大的是眼科，我找了找有没有拿着盲杖的人，但没找到。

冬月，冬月，冬月。

脑海里全都是她。

早濑还没有联系我。

到底在哪儿啊！

我越来越焦躁。

来到了儿科的楼层，总不会是儿科，正当我准备折返的时候。

“♪”

钢琴的声音传来，温柔的旋律回荡在医院的走廊。熟悉的旋律让我难掩心中的激动，脑海中浮现出冬月弹钢琴时地侧脸。

这里应该是儿童活动室，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地上铺了黄绿相间的拼图泡沫垫，看上去很柔软。墙上的架子上摆着许多玩具和图画书，这里差不多有十个孩子。有三位似是孩子母亲的女性正看着他们，眼光中充满了怜爱。房间里有一架立式钢琴，键盘边上靠着一根盲杖。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冬月正在弹钢琴，她摇晃着身子，动作行云流水，一头长发随之飘动。

这是什么曲子，好像在教会之类的地方经常听到。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

舒缓温柔的歌声响起，那仿佛是专业歌手唱出的长音。孩子们也跟着唱起来。一听到冬月的声音，我全身都放松下来，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太好了，太好了。

你没有消失，没有消失不见，真的太好了。

“负我罪孽担我忧♪” （译注：此处的曲子为基督教福音歌曲《恩友歌》）

冬月那清澈的歌声不断回荡。竟然还在这里悠闲地唱歌，也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不过这唱得也太好了。

哈哈，哈哈，我小声地笑，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眼角越来越热，泪水沾湿了脸。

我掏出手机向早濑汇报。

空野 【找到了】

优子 【在哪儿！？】

空野 【儿科的儿童活动室】

优子 【在那儿干什么？】

空野 【在当唱歌的大姐姐】

之后早濑发来一个我从没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表情图。

早濑过来之后，我和她一起在小儿科的等候区等冬月出来。

冬月差不多当了十五分钟唱歌的大姐姐。孩子们大声地对她说：“谢谢”，她也回了声：“再见～”便走出来。

“我们走。”

我向早濑打个招呼，她点点头跟上。

该怎么和她说话呢，明明只是一周未见，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

心脏跳个不停，完了，该说什么好。

“冬月！”

冬月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

看她的反应，总觉得有些不对。

“抱歉冬月，我是空野，就在你身后。”

冬月眼睛看不见，我知道在叫她的同时最好说出自己的名字。我们刚认识那段时间我都会这么做，这之后她渐渐记住了我的声音，只听声音就知道是我了。

但这次却没有。

违和感渐渐转变为不安。

啊～是驱呀，本以为她会这么悠哉地回我，可期待落空。

她回过头，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变得冰凉，感觉口干舌燥。

为了拂去心中的不安，我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真的找了你好久。大小姐，请问您有时间吗？”

换做平常，她会笑着配合我的玩笑：“您又是谁？”或是“您认错人啦！”说些不着调又无聊的玩笑话。但这次她只回答“嗯”。

这是怎么回事？她回答的话语和音调，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们一起来到了位于儿童活动室楼上的空中花园。

早濑本想让冬月抓着她的胳膊，却被她拒绝，冬月自己抓着扶手走路。

这大楼之上竟然还种着树，草坪也明显看得出被人打理过。灌木丛中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朵红杜鹃。庭院深处有一顶绿色的拱形门，我们从下方走过，看到后面有长凳。

我们引着冬月坐下，她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浅色睡衣。

虽说总算见到了她，但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思前想后，我压下心中翻腾的爱慕，选择了一句“好久不见”。

早濑坐到她身边：“我们好担心你”，说着便握住她的手。

“出什么事了，我们联系不上你。”

我注意到早濑握住冬月的手时，冬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好意思……”冬月张开口，说出了一句令我们绝望的话：

——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她的口吻就仿佛，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早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她小声嘟囔着看向我。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下意识地加重了语气说：

“你这话是认真的？”

“噫”冬月吓了一跳，小声惊叫。

看不见表情的人冲着自己发出恫吓似的声音，自然会害怕。

“抱歉。”

抱歉，为了提醒自己，我再次用游丝般的声音道歉。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她。

怎么会这样。

心跳得好快，我一阵头晕目眩。闭着眼仰望天空，头顶上灿烂的阳光照得我眼前一片恍惚。同时嘴里泛上一股胃酸。

“你没，开玩笑吧？”

我又问了一次。

玩笑就开到这吧。求你了，告诉我这是玩笑！

“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那个，你们到底是谁？我要叫人了。”

真的不是玩笑。

明晃晃的事实摆在我们眼前，早濑已经是满眼泪花。

“是么。”

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流泻出来。

接受了事实，反倒有恃无恐了。

“你好，我叫空野驱。这边这位，是早濑——”

*

和冬月谈过之后，我打算先回宿舍。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佃大桥下的隅田川染上一片橘红色，天还未见黑，街上却已亮起了路灯。散步的贵宾犬对着我汪汪直叫，想必我现在的脸色相当难看。

我站在桥上，心中闷闷不乐，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向河里扔去。

“我也来。”

泪眼朦胧的早濑也捡起小石头往河里扔。

我也跟着又捡起一个石头扔进河里，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但那波纹实在太小。明明我心中翻滚着层层巨浪，眼前的水面却不起波澜。不管我往水里扔多少石头它还是那样的平静。冬月都那个样子了，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所有平静都让我无法容忍。

“我连波纹都不想刮出来。”

想起曾经说过的话，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对冬月执着到了这般地步。“啊啊啊！”，我终是按捺不住，扯开嗓子大叫，早濑也叫着扔出石头。

又有狗冲着我吠，这回是散步的吉娃娃。

“你们没事吧？”

散步的中年男性向我们说道。

他说的“没事吧”与其说是担心，倒像是在确认我们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现在他就一手拿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的架势。

我逃跑了。

早濑也跟着我来到了我们的房间。

不，该说是我一直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早濑也来到宿舍。

一打开门，一股大蒜味儿瞬间扑面而来。鸣海好像在做煎饺，“欢迎，你们吃不？”见到他这悠闲自在的样子，我险些哭出来。早濑带着哭腔冲他叫道：“味儿死了！”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五十个煎饺。

“咱们先把情况理顺溜。”

鸣海夹起饺子蘸一了下加醋的酱油，混着米饭吃进嘴里。

“就日那填，孔野和……”

“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这货咋这样没心没肺。”

早濑揉着眼角，称呼换成“这货”了。鸣海咽下嘴里的食物。

“仔细想想，首先是……”

周日那天学园祭结束之后，我和冬月接吻了。

“然后，周一，那天没见到冬月，对不？”

我点点头。“没错，她连课都没上。”

早濑盘起胳膊。“然后，周一那天晚上，在文字烧店我把表白视频发给了小春。”

这之后又过了一周，一直不见她的踪影，人也联系不上。等终于再见时，她似乎是失忆了。

“我们告诉她我们是她的朋友，她也一直否认。”

“她没拿着手机么？让她看LINE上的聊天记录不就得了。”

早濑回答说：

“这个我也想到了，我让她拿出手机看看。结果……”

见早濑欲言又止，鸣海问她：“咋的了？”

“她手机的屏幕碎掉了。”

我补充道。早濑连连点头：“对对对。”

“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小春却还说‘还可以打电话的！但触屏操作就不行了’，完全抓不住要点，该说真不愧是她么。”

鸣海哈哈大笑地拍自己的大腿：“确实像她说的话。”

“现在又不是笑的时候！”

坐在我旁边的早濑抬起腰来大声说。

“俺懂哩，现在情况并不理想，但总不能连我们都蔫儿这里哎。”

“你是没见到她才说得出这种话……呜。”

早濑发出一声呜咽。

“小春她，太可怜了。”

“啊～啊～啊～，你别哭啊。”

我明白她的心情，冬月茫然地问“你们是谁？”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仿佛我们迄今为止的点点滴滴都成了虚无。

曾经的欢乐，洋溢的微笑，心中的悸动。

全都化为乌有，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冬月为什么变成了那样。

她患过重病，眼睛失明，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学，却还要让她遭受苦难……老天竟如此残忍。

“好了好了，哭也没用啊。咱们得想法儿。”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所以究竟有什么办法啊！”

早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

“…………”

“…………”

所有人都沉默了，隔壁宿舍男生们粗犷的笑声在走廊上回响。

鸣海缓缓起身：“总之，先做咱们力所能及的事儿。”

他挑拣起了冰箱上放着的常备食品。

“你们俩，喝味增汤不？”

“你俺老妈啊。”我像平常那样吐槽。

“米也有的是，还想吃随时盛。”

“你真俺老妈啊。”

早濑“噗”的一声，总算是笑了。

“怎么连空野你也逗我。”

“哭也没办法啊。”

“怎么连你也这么悠哉了。”

“悠哉？什么，悠哉？怎么可能啊！”

我还是没忍住，大声地叫喊。鸣海急忙摊开双手制止。

“好了好了，先吃饺子吧，趁热吃。”

“算了，我不想吃。”早濑绷起了脸。看来刚才说得过了。

“咱在这儿吵架也改变不了啥啊，来来，快吃饺子。”

“老妈啊你”，早濑无精打采地吐槽，吃了个饺子。

“……好吃。”

“那可不。”

鸣海洋洋得意地说，早濑十分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嘴上说不想吃，但看这架势可真是好胃口。

“等等，你别全吃了。”

“就不。我越是心情不好就越饿，除了饺子还有什么别的吃的？”

“对了，鸣海说老家寄来了香肠。”

我看向冰箱。“不——沾！”鸣海操着方言大叫，赶忙挡在冰箱前面，这反应可真是夸张。

“这是俺最喜欢吃哩！滴溜溜香肠，一圈一圈卷起来的香肠。”

“啥，听着就好吃，你别这么小气，快交出来。”

早濑抓住鸣海的肩膀就往旁边推，鸣海左右摇头抵抗，“不，不要”。我看着他们捧腹大笑。

上大学前，我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朋友这样闹腾。

煎饺子，烦恼，哭泣，吵架，靠我们自己解决难题。

这种想法可能很肤浅。

也许能想到的也都是些愚蠢的答案。

但这拼尽全力去做什么的感觉，似乎也还不赖。

第一卷 6.黄色书签

*

自那之后，我便没在大学见到过冬月。

听说在医院里，她会在每天下午两点的时候进行“唱歌的大姐姐”活动。

医院的墙壁、走廊，还有工作人员的衣服都是白色的，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味。但儿童活动室都是柔和的色调，在被漂白了的医院中，仿佛只有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了奇思妙想。

我透过窗户，看冬月一边弹立式钢琴一边开心地歌唱。

即使看到孩子们欢快地玩耍、唱歌，心里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我看着她，心里乱作一团。

她身上仍旧穿着睡衣，是住院了吗？

没能和她说上话。

她真的把我忘了吗？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可能是玩笑，可能是谎言，也可能是她的演技，都有可能。如今这个想法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呦”，我向她打了声招呼，她并没有理睬。就像没听到似的，完全没有注意我。心中满是悲伤和痛苦，想就这么一了百了。我后悔了，内心渐渐没了生机，想要寻死。

想要待在她身边，唯有这一点是真实的。

自己可真是奇怪，我忍不住自嘲。

凡事随波逐流的我，却对冬月如此执着。

*

某天午休。

食堂这会儿正是人挤人的时候，我买了份炸肉饼套餐，鸣海是大份猪排咖喱饭，早濑点了天妇罗荞麦面放在托盘上，我们四处寻找没人的桌子。总算找到座位坐下，我刚吃一口就开始后悔。点了份丰盛的大餐，却才发现自己全然没有食欲。

“哎哎，你们看这个。”

为了在这嘈杂的环境中让我们听到，早濑将声音提高了一档，她向我们亮出手机画面。

手机显示的是“学生志愿者活动招募”的广告。

“你还在干志愿者活动啊？”

鸣海将咖喱饭送进嘴里，他似乎是觉得早濑已经沉迷这项活动无法自拔了。

“你仔细看看内容。”

“是那家医院？”

“没错！内容是让我们去儿童活动室陪孩子们玩儿，给他们读书、表演连环画剧之类的。”

这个消息为我带来了一束光明。

这样就能陪在冬月身边了。

想到这里，炸肉饼酱汁的香气窜进了鼻孔。我立刻食欲大振。

“这么说，只要我们参加……”

“说不定就能和小春说上话了。”

“不过……”

鸣海边吃边说。

“还着自隔的辛斯……”

“说你几遍了，先咽下去再说！”

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下。

“怀着自个儿的小心思参加，面试的时候人不把你刷下来啊。”

他这话说得在理。

“既然要干，就当没有小春，我们尽全力参加。”

早濑认真地说。她不再是之前那个无精打采的病秧子熊猫，看向我的表情充满坚定。

“总之，我们先参加，反正小春也找到了。”

“嗯。”我难掩激动，心中的感情犹如波涛般汹涌。

不管我们再怎么商量，也没有其他选项。

答案只有一个。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

这份思念的浪潮不断喷涌而出，渐渐占据了整个脑海。

鼻子里面越来越热，我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激动。

第二天，我们三个一起去申请参加医院的志愿者活动。

*

三人都顺利通过了最让人担心的面试，这要归功于我们大学的知名度，熟悉志愿者活动的早濑也帮了我们不少。

但即便通过了面试，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立刻上任。

到了正式登记志愿者的时候，还有资料填写，抗体检查，加入志愿者保险等各种各样的手续。

还有新手志愿者教育这个环节，我们去听了关于志愿者活动的讲座。医院方面还要求我们禁止谈论病情相关内容，禁止说伤害孩子的话，手要清洗干净，严格预防感染。

在参加志愿者教育的时候，护士对我们说的一句话让我刻骨铭心。

“这是一份艰苦的工作，希望你们能够坚持下去。”

我认识到了这项工作绝非易事。

当志愿者的第一天，来的人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两位中年女性，她们好像是住在附近的妇人。

儿童活动室里来了十三个孩子，年龄在五岁到九岁之间，有的胳膊受了伤，有的腿上打着石膏，也有的头上戴着针织帽。

听护士说，在综合医院儿科长期住院的孩子大多都病得不轻，我们被严令禁止提及病情相关的话题，因为这是住院的孩子们为数不多能忘记病痛的时间。

儿童活动室里洋溢着孩子们快乐的叫声。

今天我们活动的是折纸。

“嗷呜——！”

本来应该是折纸，鸣海却被男孩子们围住，又是被当马骑又是挨踹。

“那边的折纸教程，给我看看。”

另一边，早濑被女孩子们围住。她大可选择折飞机或纸鹤这些简单的，可她偏要去叠玫瑰铃兰花这些超出自己技术的东西，这会儿正在和那本折纸教程大眼瞪小眼。

医院里把孩子们游玩的这段时间称作“孩子们的游戏时间”。这是为了尽量让住院的孩子们不觉得无聊而设置的时间，每天都有。

开始之前，负责管理的护士为我们介绍了冬月：“这位也是住院的患者，她会在孩子们的游戏时间里来给孩子们弹钢琴。”当听到“这位也是住院的患者”时，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虽然心里多少猜到了，但当这个事实摆在我眼前时，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今天开始会有学生过来当志愿者”听到护士这句话，冬月似乎有些惊讶。“请多关照”，我向她问好，冬月小声地回答：“还请，多多关照。”之后便没了言语，在大学见到的那个活泼爱笑的冬月仿佛不曾存在过。

“嗯——，也不知道我行不行。”

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冬月也摸索着开始折纸。

孩子们仿佛都被她那温柔的声音吸引住，陪伴在她身边。

冬月折的是纸飞机，她眼睛看不见，能折的可能就只有纸飞机。折好一个就交给孩子们，孩子们将其扔出去又向她讨要新的，冬月的速度跟不上了。

纸快不够了，我悄悄将新的纸放在她旁边。

她看不见，大概注意不到吧。

但没想到。

“……谢谢你。”

她向我道谢了。

估计她靠着手指的感觉在心里默数还剩几张，之前她就能用手指数零钱，数纸有多少张应该也没问题。

我本想着她就算注意不到也没什么，听到她的感谢让我喜出望外。

我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对她说：

“我也来折吧，你一个人也跟不上。”

就在这时。

“千年杀！”

身后传来一声叫喊，紧接着，从屁股窜上来一股剧痛直冲脑顶。

“疼死啦！”

我顿时疼得大叫。

转过身一瞧，一个和尚头的小男孩儿正一脸坏笑。

“……不能这样，哎呦……听到没有……”

“你干嘛一直盯着姐姐看，真恶心。”

“没，我没有。”

“少骗人！我知道了！你是在看姐姐的胸吧。”

我瞥了冬月一眼，她正捂着胸部，满脸通红。

“没有没有，我没看！”

“骗人～”

“别开大人的玩笑。”

男孩似是觉得有趣，连呼着“胸——部！”“胸——部！”便跑起来。

“喂！危险，不要乱跑！”

我气得直喊，男孩见周围人乐得窃笑便越发得意，一个劲儿地喊“胸——部！”

鸣海挡在男孩前面将他抱住。“逮住你嘞。”

“不要啊，大叔你身上真热～”

鸣海被称呼为大叔。

男孩试图从他怀里挣脱，而他此刻似乎因为被称呼为大叔备受打击，嘴里喃喃吐出“大sh”就僵住不动了。

“下次你再跑的话我就请肌肉大叔逮你。”

“我知道了”这么一说，男孩立马就安生了。

“什么肌肉大叔。”

“我感觉要是拍成视频发网上应该人气不低。”

“像这样？这次我们来做二百个俯卧撑，今天也来和大叔一起挑战极限。”

“没意思。”

“咋这样儿呢，这不冷场了吗。”

“冷得很彻底。”

“还有这肌肉大叔是啥叫法。”

“你们两个！快去给我折纸。”

早濑发了飙，“是”，我和鸣海异口同声。

在旁边听我们聊天的一位主妇微笑着说：“感觉像在看漫才。”

就在这时。

“噗”，冬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晃来晃去。

那笑容真是让人怀念，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露天休息区那段幸福的时光。她现在就是那时，坐在那里的那个冬月，视野渐渐模糊。

玩儿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们送走了孩子们，留下来收拾屋里，这时听到了志愿者负责人的谈话。“对了，今天小堇怎么没来？”“她好像开始药物治疗了”“唉，那孩子之后可要遭罪了”，听到这些，我胸口泛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

志愿者活动开始之后，已经过去两周。

就算我主动找冬月谈话也只能聊个三言两语，感觉她一直在躲着我。

六月已过，梅雨比往年来得稍早，马上就要放暑假了。

那天，只有我来参加孩子们的游戏时间，结束之后我整理房间时。

“空野先生，你在吗？”

冬月来找我谈话。

我激动地心脏都要跳出来，这意料之外的展开令我异常亢奋。而另一方面，听到她叫我“空野先生”而不是“驱”，这个变化又让我感到绝望。

我尽力装作平静。

“嗯？我在这里。”

“空野先生，大学那边没事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出席次数够吗？”

“啊，这个啊，轻轻松松，也有早濑帮我签到。”

“我很担心。”

冬月的脸色少见地变得十分严峻。

“比起我来，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大学学业，明显更让人担心啊。”

“大学？”

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说不出话。

“我没上大学的。”

我瞬间心灰意冷。她的回答给了我当头一棒，眼前渐渐变成了一片漆黑。

她这是……没了上大学之后的记忆了吗？

你拿到高中文凭，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学的啊。

怎么一切都乱套了。

“请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在聊你的大学。”

我已经累了。

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

“虽然志愿者活动也很有意义，但我觉得，还是不能忘了本分。”

我不想再思考了。

“…………”

“…………”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静静流逝。

“空野先生？”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我刚刚隐藏了气息。”

我像往常那样回答。

我喜欢她像从前那样撒娇般地闹脾气说我真坏。

那段对话是我的宝贝。

可是……

“请不要开玩笑。”

冬月冷冷地说。

“你在听我说话吗？”她继续生气地追问，而我的大脑逐渐停止思考。

不想思考，无法思考，我不想再去想了。

“我大学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其他的志愿者纷纷向我看来。

但是。

但是。

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忘了所有人，连自己辛苦争取来的东西都忘了。

而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

“那个，你怎么了？”

冬月担心地说，手慢慢地在空中左右摸索，朝我的肩膀伸过来。在她所看到的那一片泛着白色的世界中，她正试图触碰我，她触碰到了我。

可我却还是，甩开了她的手。

“没什么。”

什么事都没有！

我刚要喊。

“我们去外面聊聊吧，好吗？”

冬月看上去很为难，但还是强颜欢笑。

环顾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来在别人眼里我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抱歉。”

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但是，抱歉。

走出儿童活动室，我和冬月一起朝空中花园走去。

冬月一手抓着我的胳膊，一手握着扶手带我去花园。好久都没碰到她的手了，这次她的手比从前碰到过的都要冰凉。

一来到花园，初夏闷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冬月握着步道上的扶手往前走，前面有一条凳子，我们便坐在那里。

她先是深呼吸，然后“呼”地短短呼出口气，开口说：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情况。”

“梳理情况？”

“我和空野先生之前在同一所大学上学，是这样吗？”

“嗯，没错。”

“然后，我们是熟人，但我忽然失忆了，对吗？”

“嗯。”

冬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不，不能说是看，应该是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以，我真的很难接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我问你……”冬月反过来问我：

“你希望我怎么做？希望我回想起来？”

“……这。”

“说实话，我觉得很烦。”

“很烦？”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满脸问号。

什么很烦？怎么回事，回想起从前的记忆很烦？

我所珍视的回忆，难道对她来说一文不值么？

心脏好痛，仿佛要跳得裂开。扑通扑通的声音甚至传到了耳朵里，脑袋里也窜上股剧痛。花园中树木上又传来阵阵蝉鸣，更是吵人，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在赶我走。

什么啊，怎么回事。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时，不知为何冬月强颜欢笑着，用清冷的声音对我说：

“我好像，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她又接着说：

“癌症转移到了肝脏，我马上就要死了。”

死——她简简单单地吐出了这个字。

“明知道就要死了，就算回想起从前也只是徒增痛苦罢了。空野先生你也是，不要再管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只会白白浪费你的时间。

如此悲伤的话语，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的眼角越来越热，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样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擦，眼泪就是止不住。

“抱歉，以这种形式牵扯进来，抱歉。”

“？你没事吧？”

我拼命忍住呜咽声不让她发现。

“你真的，快死了吗？”

“嗯，我多多少少，有些预感。”

她轻松地认同了这一点。

“毕竟都已经第三次了。”说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有了觉悟？还是已经放弃？

“我从上周开始化疗，说实话，身体情况不太理想，再有两周就差不多没办法走出病房了。”

——所以

“请你，忘记。”

——把我

“忘了吧。”

说话时，她依旧满面笑容。

“我知道了。”

这样，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心化成了灰烬。

感觉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响起。

“抱歉，老这么缠着你。”

我向她道歉，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还是道歉了。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流，我想将心中对她的那份爱恋全都扔出去。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身上没带手帕，只能用手掌不断擦拭，擦得脸上一团糟。我究竟该怎么办。

*

冬月丢下我，扶着扶手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泪流满面的我为了平复下心情，坐在空中花园的长凳上休息。

“你是，冬月小姐的同学还是什么人？”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过来问我。

医生看上去年轻，但黑眼圈很重，似乎相当疲惫。

或许是我把怀疑写在了脸上。

“我是冬月小姐的主治医生。”

他抬起双手表明自己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啊，您是主治医生啊。”

知道了他的身份，我轻轻点头致意，这位主治医生竟然点起了一根香烟。

我心里暗暗惊讶，他竟然在这种公共场合吸烟。

“话先说在前头，这里是吸烟区，是你不该待在这的。”

“就算如此，您知道‘副流烟’吧，对身体不好。”

我立刻后悔，虽然现在为冬月的事心力交瘁，但这番说辞也未免太有攻击性。

“那就请你先屏住呼吸。”主治医生笑了笑。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但您既然是冬月的主治医生，那就是治疗癌症的医生吧，应该也清楚吸烟会提高肺癌的患病率。”

“没关系，我每个月都会做检查。早期发现的话自己就能治好。”

医生慢悠悠地吸着烟，感觉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我能问您个事吗？”

“什么？冬月小姐失忆的事？”

主治医生看出了我的想法。

“没错，癌症真的会导致失忆吗？”

医生向着天空呼地吐出一缕烟雾。

“要是大脑储存记忆的部分有了癌症，那确实有可能。但冬月小姐的癌症是转移到了肝脏，按说是不会出现失忆这种症状的。”

“那为什么……”

“有这么一种可能，开始使用抗癌药物之后，可能会出现记忆混淆的情况。回想不起昨天干过什么，精神恍惚，这是化疗脑损伤。使用药性强的药物可能就会出现那种症状。”

“那就是说，冬月这次……”

“但冬月小姐的症状不是化疗脑损伤。”

“什么意思？”

“我认为这不是她的病或是治疗药引起的。应该说像是，精神层面的，她自己将记忆封存起来了。”

“封存……”

“可能……刺激一下她的记忆，会有转机，要试一下吗？”

“不行啊，我刚刚被冬月拒绝了。”

医生叹了口气，吐出烟雾。

“没事，你想试时候再试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癌肿瘤缩小。”

“请告诉我。”

“什么？”

“冬月的癌症，能治好吗？”

他将烟掐灭，朝我看过来。

“大概，百分之五的几率。”

“死的几率吗？”

“是她能活过今年的几率，活过五年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

医生开始说起关于癌症的详细知识。

但我根本没听进去。

活过今年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

更是几乎不可能活过五年。

冬月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所以她才对我说，要我忘了她。

胸口一阵揪心地痛。

医生离开前，目光坚定地告诉我：“不管怎样，我一定把她治好。”

*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

志愿者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早濑就代替我去了。

我已不敢再去见冬月。

看她一眼都会觉得心如刀割。

上完了第四节课，我照例坐在露天休息区的向阳处愣神，阳光照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我毫不在意，任由阳光炙烤。远方的天空上飘着积雨云，那下方会不会在下暴雨。一边是晴空万里，另一边却大雨滂沱，或许人生也是一样。思绪陷入这个颇有哲学性的问题中，或许是因为刚刚上过哲学Ⅰ的课程。

“你没事吧？”

耳边忽然响起人的说话声。

说话人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精瘦男人——以前那个烟花社团的代表。

“什么什么学长。”

“瞧你迷糊的，我叫琴麦。”

“对不起。”

学长上身T恤下身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一手提着水桶，还扛了根钓鱼竿。看样子正要去钓鱼。我时常在想，这所大学是不是太自由了点儿。

“那个眼睛看不见的丫头呢？”

一听别人提起冬月，我的眼中便泛起水雾，别说了。

“她身体不好，住院了。”

“哎呀呀，你这当男朋友的怎么不去陪着。”

“我不是她男朋友。”

“你们没在处吗？”

“我被甩了。”

别说了，眼泪就要流出来了求你别再说了。

“难过的时候，就要看烟花啊。”

见他这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有些窝火。这边心情正糟，他却自顾自地说什么“下下周就要开烟花大会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了，你听我讲个事儿。”

学长面露苦色。

我一不小心说出句粗话：

“有什么事？”

“这之前学园祭放烟花的活动不是终止了么？因为这个引起了些麻烦。”

嘴上说有麻烦，但他也没表现出焦躁。

我什么都没问，学长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关于取消表演之后的费用问题。我认识的烟花师要求校方把做出来的东西全买了，但学园祭执行委员会这边说烟花可以用在别的活动上所以只想付设置费，二者各执一词。”

他又接着说：“也不替夹在中间的我想想”，说实话，我觉得根本无所谓。

“不过，能在大学里放烟花吗？”

我本想随便应付他两句，但学长一脸“问得好”的表情，眉飞色舞地说起了放烟花的必要流程，需要的申请等内容。完了，反倒给他把话匣子打开，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的话我差不多只听了一半，倒是听懂了放烟花需要向都道府县提交申请，还有消防检查等等。意外的还挺繁琐。

“但是啊，这里还有个小窍门。”学长开心地停不住嘴：

“只要准备二号烟花五十发，三号烟花十五发，四号烟花十发，中间备好瀑布烟花或是其他花样的烟花总共三种方案。凑够了七十五发的火药量就可以不用申请了。”

“哦——，我还不知道呢。”

我不带感情地应和，但他好像只要有人应他就觉得高兴。

他似乎很中意我，还向我发出邀请：“对了，我马上去钓鱼，你来吗？”他的眼神很纯粹，但现在我正难过，没什么精力再去应付这个人了。

“这时候能钓到竹荚鱼呢，钓了可以让食堂的老奶奶帮我们炸。”

这人话可真多。我就随便“哦”，“对”地应他，表示自己毫无兴趣，都这样了他还是没完没了。

——饶了我吧。

这话刚要脱口而出。

“对了对了。”

琴麦学长将手伸进兜里，接着是裤兜、装钓鱼用具的包，嘴里不住地念叨“嗯？”“去哪儿了？”，似乎在找什么。

“那，我回去写报告了。”

我终于忍耐不住，刚要往回走。

“找到了找到了，这个，是你女朋友的吧？”

学长从肩上挎着的包里取出了一件我见过的东西。

见到它的一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

刚刚为止还毫无生机的心脏此刻正凶猛地撞击着胸腔。

那是一枚书签，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文字。

本以为已经丢了的黄色书签。

“我希望驱能读一读。”

冬月说这句话时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

“这个……是在哪里找到的？”

伸手去接时，发现手在颤抖。

“掉在研究会门前了。我一看是盲文，心想可能是她的，想着等遇见了就交给她，既然住院了就由你转交吧。”

我该如何感谢这个奇迹。

回过神来，我已将琴麦学长抱住了。

“谢谢你学长！真的太谢谢你了。”

“哇！别，你快勒死我了。”

我几乎是从他手里把书签夺了过来，然后仔细查看。

果然是冬月的书签。

边角有些磨损，有几处脏污。

冬月的书签回来了。

冬月的书签真的回来了。

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抚摸着书签，心里充满了怜爱。

“不好意思！”

回过神才发现这句话是喊出来的。

“我有些要紧事。”

虽然毫无根据，但总觉得只要读懂了上面的内容，事态就会好转。

学长像是看出了什么，将鱼竿提起。“加油！”

我急忙跑去大学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没几个人，跑过前台的时候还被人提醒“不要在图书馆里跑！”

我将喘息声压下，开始找盲文词典。

之前没找过盲文字典，所以根本找不到。

我又用图书馆的电脑查询书架。

“该说是‘死前想要做的事清单’吧。”

上面写了什么、

“人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的。”

那大概不是玩笑话。

也许，冬月一直在和心中的恐惧战斗。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

冬月长久以来想要做的事，可能就写在这上面。

翻开厚厚的字典，书香瞬间扑面而来。

我左翻右翻，又不知道该怎么看，只能从字典的使用方法开始看。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仅仅三行字就耗费了三个小时。

——第一行。

参加酒会 加入社团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身体不断颤抖，哭声从嘴里漏出来。

取得高中文凭，进入大学，参加新生欢迎会……

我身边曾有一位女孩，她依靠这枚书签，不断追寻自己的愿望。

——第二行。

交朋友 出去购物

她交到了朋友，也去买了烟花。

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想到这里，喜悦和痛苦在心中交织。

——第三行。

放烟花 恋爱

解读结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趴在桌子上大声号哭。

图书馆里没有别人，我尽情哭了个痛快。

“还没做完啊。”

所以才去买了烟花。

所以她才说想加入社团。

“还没做完啊。”

连我都好不甘心，不停地呜咽。

“是啊。”

我喃喃自语。

“是啊，是啊。”

“等哪天我们能自己放烟花就好了。那一定会成为特别的一天，永远留在心中。”

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要实现她的愿望。

实现她长久以来的心愿。

才不管什么时日无多。

“人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的。”

这句话没错。

但也没必要因此放弃。

——根本没必要放弃。

我低声说道，就像是在告诫自己。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空已覆上一片赤红。

远方的积雨云也消失不见。

万里无云的天空任由那红色晕开，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一卷 7.烟花绘图

*

曾经的我以为，人生于世不能依靠他人。但感觉这种想法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放弃，现在连我自己都瞠目结舌，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如此执拗。

我不由地自嘲，当初哭成了那样，却仍不长记性，还跑来医院露脸。

今天的活动是读图画书，早濑稍微提高嗓音，温柔的朗读声在儿童活动室里回响，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述的故事。

“公主咬了一口小小的果实，顿时泪如雨下。”

书中的公主曾为了王子说了一个谎言，在她吃下了魔女制作的“真实之果”后，哭着诉说自己心中的懊悔。不少孩子听到这里眼中泪光闪闪。

“就这样，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王子在之后的故事中大展拳脚，最后也是大团圆结局，孩子们满心欢喜地听到了最后。

这边孩子们欢天喜地，冬月则坐在后方的椅子上，脸色十分痛苦。

感觉她有些喘不上气。

读完了图画书就是钢琴的时间了。

冬月弹琴的时候频繁出错，中断了好几次。

第二天。

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冬月并没有来。

听说是病情加重了。

又过了一天。

她还是没来。

我知道她的病房在哪。

有一天，我见她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实在担心，便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走到病房。这毋庸置疑就是跟踪狂的行径，我当时都觉得自己真可怕，而现在只想对那时的自己说一声“干得漂亮！”

早濑和鸣海前去参加孩子们的游戏时间，我和他们告别，直接来到了冬月的病房前。

该说真不愧是高级医院么，整个医院的病房都是单人房，房间门牌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每张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从儿童活动室的楼层往上走一层，我来到了西馆七楼，写着“冬月小春”的房间前。

刚要敲门，房间内有声音传出来。

“真的要剪掉吗？”

“嗯，拜托了。”

我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瞧。

隔着门缝只能看见白色的床尾，没看到冬月，反倒瞄见了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虽然我对和服不是很了解，但一眼看上去应该很贵。质地亲肤的群青色布料上印着扇子的纹样。

这位身穿和服的女性有几分冬月的神韵，只是眼角更为下垂，显得稳重大方。应该是冬月的妈妈吧，这位疑似是她妈妈的人手里正拿着把剪刀。

冬月的妈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向门这边看过来，和我对上了眼。不好，我心跳漏了半拍，她妈妈忽然表情明快起来，在嘴唇前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行，我去买点饮料过来，呵呵。”

她对着床的方向说道，然后迈着碎步啪哒啪哒地快走到门口。走出房间，眨巴着眼睛兴致满满地瞧着我。

“（你是小春的朋友？）”

她悄声问。

“啊，嗯。”

“嘘！”

我刚出声，她立刻示意我小声点。

“（去那边说吧，别被小春发现了）”

她将剪刀抱在胸前，呵呵呵地笑个不停。明明把剪刀放下就好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却还勾在把环上，看上去很猎奇，也有点儿天然呆，不愧是冬月的妈妈。

我们坐在自动售货机前的沙发上，冬月妈妈满脸微笑地看着我。由于她和冬月很相像，之前和冬月从未有过的“视线相交”如今有种实现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小哥，你是冬月的朋友？”

“啊，对。我叫空野驱，和她同一个大学。”

“大学？”

冬月妈妈忽然插话。

“她是上着大学呢对吧？”

“啊，没错。我们一个专业的。”

“太好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

“那孩子，住院之后一直说‘我没上大学’，我还以为是我糊涂了。”

“她在家也这么说的吗？”

“她跟你说什么了？”

“……感觉像是，把我们都忘了。”

冬月妈妈瞪圆了眼睛。

这话该不会害她伤心了？

难道不该说出来？

内疚感在我心中越积越沉。

但意外的，冬月妈妈温柔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苦了你们了。”

我看得出她刻意将悲伤隐去不表露在脸上，那个表情看上去格外揪心。

“没有，我没关系的。”

“别这么说，心里不好受吧。”

“这没什么。”

“是嘛。”

她笑了，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我一不小心问出了口：“妈妈您才是，不觉得难过吗？”（译注：日语中「おかあさん」也可用来称呼他人的母亲）

“哎呀，叫我‘妈妈’，难不成……”

“不，不是的。”我慌张地否认。“我开个玩笑，啊哈哈，啊哈哈……”她又笑了，刚才开始就总在笑，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愧是冬月的妈妈。

“这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冬月妈妈语调平静下来，稍作停顿后说：

“是很难过。”

这平和的声音让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真的是每天都在自责，当初怎么没能把她生得健康一些。”

她继续往下说：

“可要是连我都哭丧着脸，就更对不起孩子了。反正躲也躲不过去的坎儿，起码要在她身边，多为她笑笑。”

她的眼角泛出点点泪光，我的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所以，我要陪着她，虽然心里不好受，也想在她身边，给她笑声。”

“我明白了。”听到我的回答，她微笑着道了声：“谢谢”，咔嚓咔嚓地活动了一下剪刀。

“这剪刀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手里的剪刀。

“啊啊……这是要给她剪头发，因为药物影响要开始脱发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她肯定也都知道。”

“……这样，那么漂亮的长发……”

“啊，不过，剪了不会直接丢掉。你知道公益捐发(Hair Donation)吗？”

“公益捐发(Hair Donation)？”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这似乎是一项公益活动，通过这个活动能将自己的头发寄给因病失去头发的孩子们。寄出去的头发会被做成假发无偿捐献出去。现在供不应需，许多孩子还在排号等待。

“冬月之后也会脱发，明明她可以做成假发自己用。”

冬月妈妈摇了摇头。

“不，她说自己曾经也因为头发脱落很难过，所以想把这些头发送给同样为此而难过的孩子。”

“确实……”

话到一半，忽然噎在喉咙。

这句话真的很像冬月说的。我急忙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先是深呼吸，然后又使劲吸气，总算是忍住了。

“冬月她，确实会这么说。”

“那是，虽然说这话显得我做母亲的太傻，但她是我的骄傲。”

“好了，你有时间来看看她。”

冬月妈妈留下这句话，握着剪刀的右手向我挥了挥，向病房走去。

*

“今天我们来在这张纸上画烟花。”

今天的儿童游戏时间，我们决定和孩子们一起画烟花。

有种烟花叫做造型烟花，可以表现出笑脸，星形等某种特定的图案。

我们让孩子们来设计烟花的造型。

一周前，我在图书馆解读了冬月书签上的内容之后，给早濑打了一个电话。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们来放烟花。”

早濑之前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我找她商量完成学园祭上未能展示的那场烟花表演。

“刺激一下她的记忆，可能会有转机。”

我将主治医生的话告诉她，打算为她补上那次未能看到的烟花表演。

我们计划了好几天。

早濑作为学园祭执行委员和我起草计划的时候，想到能不能让孩子们也过来看。之后去找烟花社团代表琴麦学长商量，最终制定了“孩子们的烟花”这个计划。我们将计划向大学、烟花制作公司等相关人士进行说明，决定举行一场纳凉烟花大会，弥补学园祭上的遗憾。

孩子们聚精会神地用彩色铅笔将自己设想的烟花图案画在纸上。

今天，冬月也没能过来。

听相识的护士姐姐说，她现在好像正躺在病房里。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没能打听到她现在病情如何。

游戏时间结束，早濑将白纸和彩色铅笔递给我。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嗯。”我点了点头，和她告别。

早濑拿着孩子们的画回大学去了。

我则走向冬月的病房。

中途遇见了冬月妈妈，她向我微微一笑。

“谢谢你啦。”

“不，是我不好，连着几天都不请自来。”

“小春就拜托你照看了，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手里拿的是冬月的手机，屏幕碎得像是蜘蛛网。

“之前那孩子在房间里摔坏了，现在同机型的手机总算寄到了，我正要去取。”

“是嘛。”

“啊，还有这些，口罩和杀菌喷雾，她估计是睡了。”

她将口罩递给我，往我手上喷了些杀菌喷雾。看来冬月的病情已经恶化得相当严重了。

我来到冬月的房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稳定下情绪后，敲响了病房的门。

没有人应。

“打扰了。”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简直像是个小偷。冬月正在睡觉，可调节式的病床现在支起靠背，冬月就靠在上面睡着了。

房间的窗户开着，每当窗帘晃动，清凉的夏风便涌入房间，风里有种大城市少有的清澈。

冬月的头发被狠狠地剪短了，之前是大小姐般的长发，如今成了稍稍没过耳根的短发。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感受着流入房间的微风。

冬月就睡在我旁边，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时的样子就像是白雪公主。

我看着她，心中涌现出连绵不绝的爱意。

为了尽量不打扰她，我屏住气息，静静地注视她的睡脸。

愿这平静的时光能永远延续。

可当我想到蚕食冬月的病魔时，一股恶寒旋即将身体冻结。

为什么总让她承受这种命运呢。

活过今年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

想到这个数字，眼前她安详的睡脸忽然变得狰狞可怖。

死亡略过脑海，将要失去她的绝望向我袭来。

从窗外流进的凉风仿佛也变得寒冷难耐，我轻轻地关上窗户。

窗户响起了“吱呀”的声响，完了，我心里一惊。

“嗯～”冬月被吓得一颤，迷糊着哼了一声。

“妈妈？”

她睁开双眼看向我这边，我还以为被她看到，不禁惊慌失措，转念一想冬月不可能认出是我。

“窗户就开着嘛～，凉凉快快的好舒服。”

这撒娇一样的语气听着还真是新鲜，她翻了个身背朝着我，我险些失笑。她似乎也奇怪“妈妈”为什么没有反应。

“妈妈？不好意思，是护士吗？”

语气微微焦躁。

我也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便开口说：

“抱歉，我是空野。”

冬月愣了一下，似是想起了我，脸色一沉，摸索着找护士呼叫器。

“等等，等一下！”

“为什么擅自进来。”

“我就是，最近都没见到你，有些担心。”

“我都说了让你忘了我。”

“就只是过来看看你，你妈妈也托我照看你。”

“你见过我母亲了？”

她生气地坐起身，忽然“呜”的一声痛苦地呻吟，捂住胸口弓起背。

她的左手扎着输液管，透明的输液袋挂在输液架上，袋上印着葡萄糖电解质的字样。

“你没事吧？”

“稍微，等一下。”

哈，哈，哈，她不断调整着呼吸，脸上一片青白，渗出一层汗水，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

“抱歉。”

我不明不白地道歉。

“空野先生真的很烦人，要怎样你才能忘了我。”

“抱歉。”

我再次道歉，还是不明不白。

“请不要道歉。”

“你身体还好么？”

“不太理想。”

冬月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看向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从前她发自内心的欢笑，潜藏在那笑容中的是一种类似于忧郁的情感。

“最近连喝水都会吐，所以才给我输液。”

“是副作用吗？药性很烈？”

“是的，白细胞数量减少，嘴里面都是溃疡。”

眼前这个女孩脸上泛着冷汗，一边说话一边喘息。

“怕了吧？”

——忘了我吧，都这个样子了。

“一点儿都不怕。”

“……可真是缠人。”

多月别过头，继续小声地说：

“医生说，差不多到下周，可能就开始掉头发了。”

“这样……”

“我最讨厌这个。”

今天的冬月说了很多的话。

似乎她如果再不把心中那些不安说出来，就要撑不住了。

还是说，这只是她的自暴自弃。

“我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冬月的声音渐渐有了哭腔，连我都听得仿佛肝肠寸断。

“我只能靠手去摸来想象自己的样子，很不好受……唔。”

她终于是忍耐不住，开始哭泣。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泣时的样子。

心中的怜爱被痛苦洗去，感觉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最终，她轻轻说出了那三个字：“好想死”。

这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个笑容常伴的冬月说出来的。

可是，那又是哪个冬月呢？

那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冬月啊。

现在我眼前哭泣的这个人，就不是冬月了么？

我能做什么，我究竟能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抚摸她的后背？

要不要碰她？我一瞬间陷入踌躇。

但我心中重要的人在哭，我不想什么都不做。

手碰到她的后背，她的身体颤抖一下，我担心她会不会不情愿，但意外的，她并没有说什么。我集中精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

“大学要举办一项活动，叫‘孩子们的烟花’。”

“孩子们的烟花？”

“这算是医院志愿者活动的一个项目，计划把孩子们画的画做成烟花。大学里正在做准备。”

我放慢语调，以便她能理解。

“我想和你商量，你也来画一幅画好么？”

“我吗？”

“对，今天要把收集到的画寄到烟花公司去，由于制作和准备都需要时间，放烟花的时间预计要到九月。所以……”

我继续说：

“所以，坚持下去。还有三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先定下一个目标，到那时身体恢复得好一些。”

为什么！冬月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大声地呼喊。

“我都说了好痛苦！为什么还要让我坚持……为什么说这么残酷的话啊。”

她双手捂住脸开始哭。

啪嗒，啪嗒，眼泪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这个，你摸一摸。”

她眼睛看不见，我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摸了摸某个东西。

是那个失而复得的黄色书签。

冬月摸到书签的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个，是我的那个……？”

“抱歉，我读过了。”

“……狡猾……太狡猾了”

冬月呜呜地哭，眼泪打湿了她的脸。

我抓住她的肩膀，将我所拥有的全部正能量化作一句话：

“还是有一个目标的好！”

我想为自己的意中人——她即使自己伤痕累累，也要将头发寄给别人，那个我心爱的人，加油打气。

“比起哭泣，还是有个目标的好。坚持下来，虽然我无法缓解你和疾病斗争的痛苦，但我会来看你，当你的听众，给你加油鼓劲，所以……”

——加油。

我向她露出笑容，即使她看不见。

这笑容，也许能通过声音传达，也许能通过气氛传达，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百分之一就足够了，我强颜欢笑，为冬月送去鼓励。

“我能做到吗？”

“可以的。”

“我，能坚持得住吗？”

冬月哭得梨花带雨，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没问题，一定可以。”

“我也……”

冬月声音嘶哑地说：

“我也可以，画烟花吗？”

“当然。”

“那，我把画好的画折好，你答应我你不能看里面。”

“好的。”

“转到后面去。”

“明白。”

“你转过去了吗？”

“转过去了。”

我将冬月要的彩色铅笔给她，她马上开始画了。

“需要我帮忙吗？”

“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画好之后她将纸仔仔细细地对折三次，还嘱咐我决不能看。

*

海之日到来，今天开始便进入暑假。（译注：“海之日”为日本法定节假日之一。）

似乎大多数大学的暑假都是八月到九月份。

而我所上的这所大学，暑假放假时间和小学，初高中的时候一样。这么安排似乎是因为鸣海他们专业在七月末到八月末，有为期一个月的航海实习。还有假期结束后，从九月开始会有摸底考试，这和其他大学比起来也算是稀奇。

不愧是海之日，那一天也是烈日炎炎。

参加志愿者活动时，难得我们三个都在，和孩子们玩儿了起来。在孩子们之中数鸣海人气最高，他一来孩子们就喊着“哥哥！”跑到他身边，顺带一提他们都叫我“哥”。

游戏时间结束之后，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冬月的病房。

随着一次次的探望，明显看出她的身体日渐消瘦。

“身体如何？”

“有些……”

不知道是有些好转，还是有些难受，她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冬月也不像之前说那么带刺的话了，语气柔和了许多。

但她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鸣海满嘴的关西口音把他打工的英雄事迹说得神采奕奕，早濑爱搭不理。冬月只是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回去的路上，只是走走就已汗流浃背。

路上我们在便利店买了冰棍，鸣海选的是汽水味的，我们也就跟着买了一样的味道。三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吃着手里的冰棍。

我咯嘣咯嘣地将嘴里的蓝色冰棍咬碎，碳酸味伴着凉爽感在嘴中散开。

“哎呦。”

鸣海的冰棍下边快化了，他赶忙咬上一口。

此时已是傍晚，但太阳依旧高挂空中，在阳光的炙烤下，为了不让冰棍化掉我们都狼吞虎咽。像早濑那小口小口地吃是完全来不及。

“喂喂，早濑，你别甩。”

我提醒她，“可它滴个不停啊。”说着她转身往鸣海那边靠。

“哇，你别朝俺这边啊。”

早濑又转向我。

“哎呀哎呀”，“别别别”，我和鸣海你一句我一句，早濑被夹在中间，这情形让我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别笑啊。”

早濑气愤愤地喊道，这时剩下的冰棍忽然落在了柏油马路上。

我们面面相聚，连声呼喊可惜。

然后不知为何，三人又一起放声大笑。大概是因为去探望冬月的时候，一个个都绷着个脸憋坏了，现在就像是拔开了栓子大笑。早濑说：“笑得我肚子疼。”鸣海又说：“为啥都买了一个味儿的冰棍儿啊。”

“虽然现在时候儿还早，咱晚饭去吃汉堡肉咋样？月岛那边儿有店。”

我表示同意，但早濑“唉——”的一声，似乎并不情愿。

“早濑想吃啥？”鸣海问她。

“有家拉面店我一直想去来着。”

一听才知道，要去她说的那家店要过门前仲街车站，到首都高速路的高架路下找。她是听学长们说那家店不错，就一直想去。但没有勇气就自己一个女生去拉面店，也不太好意思开口说和学长一起去。

“和我们就能去了啊。”

我冷冰冰地看她，早濑嬉笑着说：“那当然。”

鸣海双手交叉托着后脑勺，“那咱从月岛坐电车过去吧”，然后他又用格外冷静的语气继续说：

“别再这么多人一起去看冬月了。”

“是啊”早濑也认真地表示赞成。

冬月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在她的病房里待了连十五分钟都不到。

她身体不好确实不能久坐，但今天单纯是我们待不下去了。

我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这给心中留下了阴影。

“俺放暑假之后有航海实习，一直到八月结束都回不了宿舍。”

早濑问：“是吗？”

“你不知道？俺们专业就是这样儿的，要乘练习船绕日本一周。”

“特产我要烤羊肉软糖。”

“又不是去玩儿哩。”

虽然鸣海笑得很勉强，但感觉他肯定会买。

“那，就我们两个轮流去看小春？”

我不加思索地说：

“我去就好。”

“你自己去？”

“嗯。”

“不用我陪着？”

“嗯，倒不如说，我想一个人去。”

“我知道了。”早濑点点头。

“作为条件，你可做好放烟花的准备，也不知道能不能靠烟花唤醒小春的记忆。”

“这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说的是啊。”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这本来赌的就是一线希望，只要能给冬月和孩子们看烟花就好。”

早濑和鸣海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放暑假你不回老家吗？”鸣海问。

“我倒是不打算回去，早濑呢，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我就是本地人啊。”

“啊？清澄白河就是你老家？住二十三区内，有钱人啊……”

接着鸣海笑道：“今儿这顿拉面就让富婆请吧。”

“不要！我家爸妈也只是普通上班族！”不知为何她说“上班族”三个字的时候特意说得很有节奏感，我们两个大笑起来，早濑不高兴地鼓起脸。就这样我们三个一起坐地铁去吃了拉面。

第一卷 8.暑假

*

冬月今天戴了个黄色的针织帽，看上去气色不错。

按她的说法，这是因为身体适应了药物所以副作用减轻了，我和她讲了讲儿童活动室里孩子们的情况，冬月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

我压下呼吸声不再说话。

窗边摆着一种很少见的花朵，粗壮的花茎之上盛开着几多白花，靠近可以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

“空野先生？”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我就在这里。”

“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要恶作剧，感觉很害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又烦又难缠的人。”

“怎么这样……”

我丧气地耷拉下肩膀，冬月反而笑开了花。

“好像……”她说，“好像是药起作用了，肿瘤似乎变小了。”

瞬间，寂静降临。

面对这意外之喜，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注视着冬月。

“真，真的！”

一不小心喊了出来。

“太好了！”

我心里清楚，这句“太好了！”这不只是对冬月，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无法抑制这份感情。

“是啊。”

“你挺住了呀。”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给我抽纸。”我将抽纸交给她。

果然，不管她怎么逞强，也是会害怕的。

我不想再谈论病情，遂将话题转移到了花瓶里的花。

“放在这里的白花，可真香啊。”

“这花叫做文殊兰，一定是妈妈插的，我很喜欢这种花。”

“哦——”

“你又说了，‘哦——’”

“嗯？”

“没什么，我在想这是不是你的口头禅。”

“是吗？”

“是哦，经常听你说。”

“哦——”

冬月咯咯地笑。

还真是。

“对了，你LINE的头像就是这种花呢。”

听到这话，冬月沉默着眯起眼睛，看上去有些伤感。

*

第二天。

我来探望冬月时，发现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影，被子被整齐叠好放在白色的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蕾丝窗帘照射进来。

眼前光景总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心里腾起不祥的预感。

我走出病房，忍不住加快脚步，开始寻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你去了哪里。

走过走廊转角处终于找到了她，此时她将整个身子靠在低于腰际的栏杆上，在走廊上走。

“冬月！怎么了？”

“啊，是空野先生吗？”

“什么空野先生啊，你要去哪？”

“没关系的，总是躺在床上肌肉都松弛了，偶尔也要走走，不然就输给疾病了。”

“嘿咻，嘿咻。”冬月摸着栏杆一步步走，走到病房之间没有栏杆的地方时，她就摸着病房的墙壁，奋力往前走。

“医生说可以吗？你可不能勉强自己。”

“因为……”

她转过身朝着我。

即使她额头上渗着汗水，笑容依旧灿烂。

甚至还说：

“因为到放烟花的那天，我不想自己连路都走不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坚持到那一天……”

她开玩笑似的鼓起脸，“要给我加油哦”。

“回去的时候我帮你。”

“那，可以将左胳膊借我扶吗？”

冬月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握住了我的左胳膊，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她沿着走廊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我不会输的。”

冬月那双看不见光亮的眼睛，坚定地看向走廊的尽头。

第二天。

冬月的病情似乎恶化了，那之后的一周时间我都没能见到她。

*

大学生放暑假，基本上是回老家或是打零工之类的，要是不给自己安排些事情做那真闲得要命。

平日里我和鸣海一起生活，现在忽然室友不在了，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中反而静不下心。屋子里没有空调，闲着都会出汗，汗水打湿了T恤紧贴在身上。酷暑更是搞得我心急火燎静不下来。当然，静不下心是因为担心冬月的病情。

真无聊啊，但闲着我也不想出去干活儿。

去看冬月医院那边也是谢绝探望。

这下真的是无所事事了。

我不打算回家，要说出去玩儿也没什么朋友，更何况身上还没钱。

我联系了一下早濑，听她说她准备去烟花制作公司露个脸，于是我决定和她同去。

我们乘电车辗转来到烟花制作公司，琴麦学长原来在这里打工。“空野，你来帮把手～”，是他帮忙找到了冬月的书签，有这份恩情在，自然是不能推却。

学长怀里抱着几个小西瓜般大小的烟花弹，满面欢喜地对我招呼：“搬那边去。”

烟花弹似乎要放在朝阳面晒着，我们将其从阴暗处搬去阳光晒得到的地方。

早濑躲在阴面为我们喊加油。

“休息休息。”学长指了指烟花制作公司的小窗户。

似乎是让我跟他过去瞧瞧。

“现在那边儿正糊球呢。”学长说道。

一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往垒球大小的烟花弹上贴一种比长条纸稍宽的纸。这些人将薄棉布搭在脖子上，头上出汗就用那擦擦。

“糊球是？”

“是制作烟花的最后一道工序。把两个塞了火药的半圆状炮弹合成一个，先简单地用纸胶带粘上，然后像那样，卷上刷了浆糊的牛皮纸。卷的时候要按照‘米’字那样有规律地，一个个卷。”

“看着不容易啊。”

“这可是体力活儿。要仔细贴好，在板子上滚，把接口处的空气抽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等干了贴上牛皮纸，一遍又一遍。这样才能让爆炸时里面的压力保持均衡，炸出漂亮的圆形。”

看着他们按着固定规律，一遍又一遍地贴牛皮纸，我只会反复念叨“真不容易啊”这句平庸的话。

“这一枚枚烟花，在爆炸的时候会让人感受到活力。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都喜欢烟花吧。”

“什么意思？”

学长嘻嘻一笑，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任谁心里都会压抑着某些情感，烟花会‘嘭’的一声，把那些都炸开，不错吧。大家在仰望烟花的时候，一定都看到了自己。”

*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床上看书的时候，接到了妈给我打来的电话。

虽然许久未曾联系，但一听到她的声音，感觉我们昨天还说过话。我大致讲了讲学习和宿舍生活上的事，妈听完后放下了心。

“你不回来吗？”

“嗯，没打算回去。”

“有女朋友了？”

“怎么想到那去的？”

“都在那边待三个月了，也该有一两个女朋友了吧，和咱们这儿不一样，那可是东京，女孩子多。”电话那头的妈把东京说得跟后宫似的。

“你和叔叔还好么？”

“我们好着呢。”

妈现在和别人同居，我上高三的时候他们相遇的，对方是一个性情随和的叔叔。考虑可能打扰到他们的生活，我也就不打算回去了。

“我能问一个不好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要是，叔叔生病住院了，你会怎么办？”

“应该每天都过去看他。”

“要是病情不理想呢？”

“到死都攥着他的手。”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种话，也不问我原因就回答了。

“真坚强啊。”

“抚养孩子之后人就会变得坚强。”

“怎么能快点儿变得坚强。”

“软弱就不好吗？虽然这话我说不合适，我自信把你养育成了一个温柔的孩子。”

“得了得了。”

我羞得耳朵都发烫。

“你和别人保持距离也是，我想，那是因为你还年轻。”

“我都让你别说了。”

“只是陪在某个人身边，这和坚强与否没有关系。”

——只要能陪着那个人就好。

“谢谢。”

一句谢谢忍不住从口中撞了出来。

妈最后撂下一句“我会给你转钱过去的”，便挂断电话。看来她是觉得我身上没钱又不好意思和她明说。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忽然好想见冬月。清风伴着蝉鸣，从敞开的窗户飘进了屋里。

*

冬月解除面会限制之后，我每天都去探望她。

一进入八月，天气是越来越热。

白色的艳阳高挂于天，烧灼着大地。路被炽烈的阳光晒得烫脚，我被头顶和脚下两边夹着烤，走个五分钟T恤就湿透了粘在身上。从宿舍到医院这大约两公里的路，走得我感觉自己都快化了。

冬月体内的肿瘤似乎是小了，她现在很积极地通过锻炼来恢复体力。

总算熬过了灼热地狱，踏进开着空调的医院，身体的温度一下子降下来，那感觉宛如天堂。我按捺下迫切想见她的心情，用除臭湿巾擦了擦淌下的汗水，走向病房。

“我是空野。”

“一直都麻烦你了。”

“我们今天继续。”

冬月准备下床，我把拖鞋的位置告诉她，让她抓住我的左胳膊。

她冰凉的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感觉到了她的重量。

我们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出病房。

冬月抓着我的左胳膊一步又一步地走。

她奋力地走，我们没有谈话，虽然嘴上不说，但从胳膊上传来的感觉能够知道不少。

当她站不住的时候会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自己能走的时候力道又会变弱，眼睛始终坚定地朝着正前方。

三分钟就能走完的直路差不多要走十分钟，一直走到常去的那个空中花园。在那里休息片刻后再返回病房。冬月的身体情况时好时坏，我们只能尽量每天都像这样散步。

“好，到了。”

空中花园一处阴凉地方有自动售货机，自动售货机前有塑料制的园艺桌和椅子，感觉就像是大学里那个露天休息区。

“想喝什么？”

“我自己能买。”

“不亏是‘我的自动售货机’呀。”

“快别说啦。”

我领着她走到自动售货机前，冬月一边用手数着零钱一边笑。

这里的自动售货机和大学里的一样，都是卖纸杯饮料的，但和大学那台的按钮配置有所不同，我之前把奶茶和砂糖的按钮位置告诉了冬月。

冬月选了多糖奶茶。

看来即使没了记忆，她还是爱喝这个。

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冬月双手轻轻捧起杯子喝。

“好喝吗？”

“甜甜的奶茶最好喝了。”

“喝这个长蛀牙哦。”

“我从出生起就没得过蛀牙。”

“听说嘴里没有蛀牙菌的人确实不会得，但好像接吻之类的会被传染到。”

“是吗，看来接吻要下很大的决心呢。”

说着，她脸上绽放出笑容。看着她一点点喝奶茶的嘴，我想起了和她接吻的那一天。

那时，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来吻我的吗？

好想问问。

可她失忆了，就算问了似乎也没什么用。

焦急，悲痛，羞涩，我心中五味杂陈。

回想起她那时向我靠近的脸。

脸颊越来越烫，我一气将杯里的果汁喝干，连带着把小冰块咯嘣咯嘣嚼了咽下。

“呼——”我长吁一口气，抬头仰望。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从这片阴凉往明快的地方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眼花了，天空看上去愈发湛蓝夺目。

天空之上万里无云，高楼之间吹来的风抚弄着脸。

冬月把冰奶茶当热奶茶喝，她出神地望着正前方，看她双手捧着纸杯时的神情，我忍不住觉得可爱。

“空野先生？”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我刚刚隐藏了气息。”

“您可真是坏。”

看见她的笑容，我心中期许这一刻能化作永远。

*

“您就不嫌麻烦吗？”

一天，冬月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她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眼睛看不见，身体又不好。您不如把时间花在普普通通看得见，身体健康的人身上。”

“出什么事了？”

看来今天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过了一会儿冬月总算开口。

“虽然肿瘤小了，但癌症又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她语气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

她手上扎着输液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看上去很痛苦。

“你……”

——你没事吧？

我刚要问。

“我瞎说的。”

“嗯？”

“瞎说的瞎说的瞎说的瞎说的。”

她抬起头面向天花板，只有嘴角翘起，强装笑颜。

“我已经决定了要努力到看烟花的那天，怎么能说丧气话，刚刚的话不算数。”

“不，你不用……”

“医生说了……”

她眼角噙着泪，依旧维持笑容。

“癌症会被笑容吓跑的。”

——所以我一定要笑，等身体好些了继续练习走路。

看着她瘦削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胸口隐隐作痛。

我不由得捂住胸口，还好她看不见。哪怕说上一句“能好起来的”、“没关系的”这样的话就好，可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十月要去北海道的医院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不禁失声。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北海道的协和医院有红外线治疗设备，在想要不要去。但是……”

冬月轻轻咳嗽几声，继续说：

“去北海道之前，似乎要先通过药物，让肿瘤变小……”

“我支持你。”

“您可不要追到北海道来哦。”

她笑了笑，眼泪落在枕头上。

“放烟花的日子，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

“九月的第四周周六，坚持到那个时候。加油把癌症赶走。”

“我会加油的”，她慢慢地说。

“我有个请求。”

“我答应你。”

“啊？”

“嗯？”

“你不问我什么请求么？”

“反正是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一直都想为她做些什么，冬月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慢慢将枕边放着的书递给我。

“想你读书给我听。”

那是冬月经常读的白色的书。

“我看不懂盲文。”

“请你学会。“

“别强人所难啊。”

啊，哈，哈，冬月边咳嗽边笑。

“是《安妮日记》吧，等我去找找。”

谢谢，她轻轻道谢后便睡下了。

那之后，每次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会读书给她听，这渐渐成了我每日必做的事。不管她状况是好是坏，我都去探望。

等《安妮日记》读到了一半左右的时候，有一天。

“空野先生，你声音都哑了，是得了夏季感冒吗？”

“毕竟每天都读这么多字呢。”

冬月哈哈地轻笑时。

她似乎是呛到了，咳嗽一直停不下来。

从她的喉咙里传出咻咻的声音，我急忙按下护士呼叫器。“怎么了，没事吧？”我接连问她。呼叫器那嘟噜噜噜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

冬月在集中治疗室里待了两周左右，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暑假也已结束。

“没看到烟花我是不会死的。”

冬月的枕边挂着千纸鹤。听说鸣海乘船时一直在叠，同学科的人们也加入其中，折了整整三套。

冬月住院的消息也在学校传开，认识她的人都在为她加油。

好像冬月在大学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有传言说“看见过一个大美女蹦蹦跳跳地走”也有人叫她“露天休息区的天使”。

大学里举行了摸底考试，我勉强通过。

但有几门选修课扣了几点学分。

没关系，学分还是可以补回来的，现在重要的是冬月。

下周就是“孩子们的烟花”绽放的日子。

第一卷 9.孩子们的烟花

放烟花当日，老天爷痛快地给了个大晴天，烟花制作公司的相关人员从白天起就忙活着放烟花的各项准备工作。

下午三点我来到冬月的病房，她已坐上了轮椅。

冬月的妈妈也在病房，笑着说冬月盼着今天的活动盼了好久。

“空野，今天小春就拜托你了。”她说道。

“您放心吧。”

“医院都把轮椅借给我们了。”

冬月妈妈为了今天向医院借来了轮椅，由于数量有限，似乎很难借得到。

“空野，你带小春去花园吧。”

“妈妈！”

“不挺好的么，两个年轻人约约会。”

“我们没有。”

轮椅上的冬月立刻否认。

“用得着那么否认么。”

我笑着说，冬月羞红了脸。“能帮我推轮椅吗？”声音细弱蚊蝇。

“当然。”

我刚一用劲儿，轮椅就顺畅地滑了出去。心里猛的一阵颤抖，那重量比想象中要轻很多。手上的感觉仿佛在向我诉说一个事实——冬月的质量在慢慢地从这世界上消失，胸口仿佛被刺了一刀。心里有些慌乱，冬月她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可不能让她看出我在难过，这只会徒增她的悲伤。

我装作镇定，推着冬月走向空中花园。

花园之上是万里碧空，法师蝉不知在何处发出阵阵鸣叫，树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派景象让人心旷神怡。

“要去自动售货机那里吗？”

“虽然很想喝奶茶，可是……”

“你要是喝不完，我可以帮你喝。”

“不要这么惯着我。”

“嗯？什么惯着你？”

“没什么。”

她低下了头。

我买了一杯冰奶茶又多加了糖，递给冬月。

她双手捧着杯子，就像喝热奶茶那样一点一点地喝。

“感觉，你今天精神不错呢。”

“毕竟努力了呀，好不容易撑过来了。”

等到了明天，她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吗？

这个问题在心中回响。

手心里冒出汗水。

“今天可不是终点啊。”

“嗯？当初不是说把今天的烟花当成目标吗？”

“这只是阶段性目标。”

“耍赖。”

“你不是要去别的医院治疗么。”

“能不能……”

冬月转过身子，向我伸出手。

“能握住我的手吗？”

她伸出的手颤抖着，我将其握住，感觉凉凉的。

“好温暖。”

“别把别人的手当热饮料啊。”

“啊哈哈，热饮料……不要逗我啦，笑得我痛。”

“抱歉抱歉。”我也跟着笑。

“我……”她继续说：

“我很感谢空野先生，多亏有你，我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战胜疾病。”

听到她的话，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是病魔能就此离开冬月的身体该有多好。

离得远远的，不留一丝痕迹。

我深切地祈愿：神啊，我祈求你，求你能给苦苦挣扎的冬月一个得以报偿的未来。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

“要是……”冬月先开了口。

“嗯？”

“还是算了。”

“什么啊。”

“没有，没有什么。”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我推着她回了病房。

“等晚上我过来接你。”留下这句话，我回到学校。

路上忽然想起冬月也画了烟花。

她画的烟花是什么样呢？

刚回到大学，我见到学长找早濑谈话，问她准备得如何。

这项“孩子们的烟花”计划也向附近的商店街等地派发了传单，现在已成了这片区域备受关注的项目了，因此大学这边也十分重视，听学长说要是这次效果不错的话，打算把这个变成每年的固定活动。

观察烟花准备工作的鸣海拧着矿泉水瓶盖问我：

“冬月情况咋样？”

他咕咚咕咚地喝下几口，可真是豪爽。

“看着气色不错。”

“她今天能外出？”

“她妈妈和主治医生谈过了，看样子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说着他又喝起了水。

九月末干燥的风吹进了T恤的袖口。

虽然觉得凉快，但阳光还是太过毒辣。

我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瓶苏打水，拧开瓶盖时发出呲的一声响。

“孩子们有多少能来参加？”

“允许外出的差不多有一半吧。”鸣海说道。

他负责向孩子们的父母说明情况，并给他们带路。

放烟花的具体时间定在了晚上六点日落。

“那些不能来看的孩子太可怜了。”

“针对这种情况，咱不是也有对策么。”

“能顺利就好了。”

“但愿冬月看了烟花之后，能回想起来。”

“啊，这个嘛……不用在意。”

听我这么说，鸣海显得一头雾水。我跟他说了句“是时候去接他们了。”便向医院走去。

到了医院，我们向准备去学校的家长孩子们说明情况。

我们将绘制的地图发给他们，对坐出租车过去的人说明那条路近，到了学校之后去哪儿找坐的地方。

完事之后，我告别鸣海前往冬月的病房。

我难掩内心的激动，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这样一来，冬月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我边想边走在西馆第七层的走廊上。

冬月病房的门开着。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听到了一些脚步声。

大事不妙。

“冬月小姐！你没事吧！还有没有意识？要准备气管吸引了！”（译注：气管吸引术，从气管和主支气管吸引分泌物和细胞。）

我听到了医生们的声音。

回过神来，我已经跑向病房。

“冬月！”

我在门前向里面喊，看到冬月的妈妈正捂着嘴看着自己的孩子。

“喂，你快让开！别进来！”

女护士急忙冲我大叫。

让开！别过来！她已顾不上措辞，我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人按着肩膀推到了走廊边上。

我还曾在心中暗暗期待，护士见我常来探望，等要是冬月出了什么事，也许会让我在旁边呼唤她的名字。

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我只是个碍事的。

所有人都拼命在做自己的工作。

恐惧感将我的脚底缝在了地板上。

身体动弹不得，膝盖不断打颤，脑海中一片空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也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这么不停念叨，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伸手去掏兜里的手机时，才发现手抖个不停。

要赶快告诉鸣海，要联系早濑，但想想只会引起恐慌。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拨的是119，在提示音响起前急忙挂断了电话。

*

大概是七点左右的时候，冬月妈妈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向走出病房的医生护士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冬月她还好吗？”

“空野，抱歉害你担心了。她吐了点儿血，血呛到了气管引起了呼吸困难，现在没事了。”

都吐血了这能算没事吗？

“我有个请求。”

“您讲。”

“我……”

她欲言又止，然后慢慢地说出了口。

“我有些累了。”

她眼里噙着泪，颜色煞白。

她究竟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经历。

眼前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的脸色吗。

我心如刀绞。

一把抓住T恤胸口的部分，强忍住痛苦。

“能拜托你，陪着她么？”

“好的，您好好休息。”

说完，我走进病房替她照看冬月。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冬月的睡颜。

心里止不住地害怕，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

看到她胸脯上下起伏才放下心来。

她还活着，仅是这个事实就能让我安心。

想想自己这恋情可真是一路坎坷。

多少次的挫折和振作。

可我还是沦陷在了冬月的笑容中，还想再看到她笑。

我通过LINE将情况告诉鸣海，他回复道：“太好了”。

紧接着他又发消息说“要是冬月醒了……”。

九月将尽的这个时候，每到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太阳便会落山。

房间里没有开灯。

在一片漆黑中，我将窗帘拉开，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东京街道上的灯光照进房间，稍稍淡化了黑暗。

冬月醒来之后开口第一句是：“空野先生？”

“嗯？”

“我感觉到你在了。”

“你能感觉到我了？”

“毕竟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

冬月声音嘶哑地笑。

“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五十分。”

“没能赶上放烟花呢。”

“今天禁止外出。”

“哎呀呀。”她开玩笑似地叹息，眼里挂了一层水雾。

“好不容易，坚持下来了。”

泪珠滑落下来，濡湿了枕头。

“真不走运啊。”

她用两条胳膊盖住眼睛，试图止住溢出的眼泪。

冬月忍不住哭起来，我走到她的床前，抚摸着她的头。

“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啊。”

她将我的手甩开。

“这不是赶不上了么……我一直坚持着……”

她小声着说。

“都拼命地，活下来了。”

冬月走到现在，即使心力交瘁，也紧紧维系着自己的生命，我想给予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

我再次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没事，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稍等一下。”

我拿出手机。

“虽然效果可能不太好。”

说着我按下拨号键。

一阵嘟噜噜的声响过后，手机里传来了早濑的声音。

“小春，你怎么样？”

“这是什么？”

忽然听到了早濑的声音，冬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视频通话，今天我们就在这儿看烟花。”

“俺也在哩。”

鸣海也说话了，但他的背景不是野外，而是浅色的壁纸。

“俺在儿童活动室，这儿有大屏幕能看烟花，俺就在这儿陪不能外出的孩子们一起看。”

“弹钢琴的大姐姐，加油！”

孩子们的声音传来。

“哇，这是什么高科技吗？”

冬月流下开心的泪水：“谢谢”。

她摸索着想要找我拿手机的手，我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那只手上。

手机上有我和冬月，早濑和鸣海，四个人时隔许久，终于又聚到了一起。

我喜不自胜。

“要开始喽！”

早濑将视角转为后置摄像头。

三，二，一，我们听到了倒数的声音。

“嘭”、“咻”，响声过后，一道光芒腾跃而起。

下一刻——“啪”，空中盛开了一朵黄色的烟花。

我们手中的手机里散发出烟花的光辉，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嘭嘭嘭，烟花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从手机的扬声器中传出。

之后过了差不多五秒钟，烟花的爆炸声也从窗外传来。

“空野先生。”

“嗯？”

“讲给我听。”

“好的。”

冬月的手握得稍微用力。

“现在升起的烟花是黄色的，爆炸之后是个圆形，带着点点星火渐渐消失。”

“嗯。”

“这个，该怎么形容呢。烟花盛开之后像是一朵挂在枝头的樱花。”

“漂亮吗？”

“非常非常美。”

我用语言为她描绘那一朵朵绽放的烟花。

烟花是怎么升上去，又是怎么消失的。

“真好。”

冬月将头靠过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此刻她在流泪。

“能和大家一起看烟花，真好。”

伴随着烟花的声音，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黄色的光，嘭嘭嘭嘭的轰鸣声也从窗外传来。

早濑说话了。

“‘孩子们的烟花’是将孩子们画出的画做成烟花，这种烟花叫做造型烟花，将火药做成图画中的形状，就能在夜空中描绘出散发光芒的图案。今晚的烟花承载着孩子们的梦想，还请各位欣赏。”

快看，接下来就是孩子们的烟花了。

“第一个是弘人小朋友的烟花，他说喜欢妈妈的笑容。”

空中绽放出一个笑脸。下一个是一朵盛开的鲜花，画烟花的小朋友说等病好了将来想开花店。随着早濑的介绍，一发发烟花腾空而起。

手机里传来孩子们开心的喧闹声。

“孩子们好开心。”冬月也高兴地说。

“你为什么喜欢烟花？”我向她问道。

她的第一句回答是：“该说这是我心中的憧憬吧。”

“我想，烟花可以烙印在人们心中。

小时候得病，曾经有阵子一直闷闷不乐。

那时我和家人去看了烟花。

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

我转过身，见所有人都抬头去看。

怎么说呢，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

当自己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时候，只要回想起曾经抬头仰望的那片夜空，就觉得我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冬月她看到了烟花。

看到了记忆中的烟花。

看到了自己曾抬头仰望的烟花。

看到了自己曾抬头仰望夜空的回忆。

一双失去光明的眼睛，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那一切。

看着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我心中感慨万千。

胸口发闷，又好开心，我不禁热泪盈眶。

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份感情。

我只希望，那个一直和无形的恐惧战斗的冬月，能够再次抬起头。

她聆听孩子们的烟花发出的声响，编织出话语。

“我也想像烟花那样，能够烙印在别人心中。”

正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憧憬烟花那一瞬间的光辉。

“冬月你就在我心中。”

我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

“真的～？”

这声呜咽似乎没能逃过她的耳朵，冬月恶作剧般地笑笑。

接着鸣海通过手机说：“还有俺哩。”

“你刚才也在听啊。”

“我也在听着呢”，早濑说道。

“小春很开心嘛。”

冬月回答说：“嗯，很开心。”

好了，下一个就是小春的烟花了。

说着早濑便开始介绍。

“唉？啊？我的烟花，要在空野先生旁边看吗？”

“她曾数次深受病魔的折磨，现在想为支持她的人表达感谢……”

“啊？啊？太羞人了，空野先生不要看啊。”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咻的一声响后，烟花在空中绽放。

然后。

一个巨大的心形浮现在夜空中。

“是心形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这是我自己画的啊！别说出来。”

“怎么你还害羞了。”

“叫你啰嗦。”

她轻轻地敲了我一下。

“好了，最后是空野驱的烟花。”早濑说道。

对了。

听见早濑这么说我才想起来自己也画了烟花。

“空野先生也画了？”

“咻——”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白光，光芒消失的下一瞬间便咚的一声在空中炸开。

“是什么样子的？”

冬月笑嘻嘻地看向我，她的脸近在咫尺，虽然她的面容略显消瘦，但那笑容依旧使我心动。

烟花在夜空中绚丽地绽放，和冬月的烟花形状相同。

“冬月……”

“怎么了？”

“我还没有亲口和你说过……”

嘴不受控制地说出那句话。

我一直忍着没说的话。

一直压抑着，藏在心底的话。

这句话就像是在空中绽放的烟花，从嘴中冲出。

“我喜欢你，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

和驱接吻的那天，我犯贫血倒在了家里。

这可能就是相思病吧，我心里还在开玩笑，那个净爱操心的妈妈带我去医院夜诊，X光下看到了阴影。

第二天做了详细的检查，癌症转移，已经是四期了，当场宣布我需要住院治疗，回家收拾物品的时候。

自然，当时我比起自己的身体，先想到的是驱。

要是他接受了我的心意……

哪怕只是万一，如果他也对我有意。

驱只会白白为我浪费自己的时间。

要是我死了，我的死可能会成为他的伤痛。

现在还来得及。

他一定可以找到其他的意中人，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怎么可能不哭，他是我喜欢的人，而我却不得不放弃。

就在这时。

LINE上优子发来了消息。

好像随信还有视频，我点击两次开始播放。

“大家注意！”

是驱的声音。

“我在此郑重宣布！”

他们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真不会挑时候。

“我，空野qiu……”

啊，他嘴瓢了。

哼哼，好，这个视频我要保存一辈子。

作为我初恋和失恋的纪念永远珍藏。

想到这里，眼泪又流了出来。

啊啊，好难受。

好痛苦。

就在这时。

“我空野驱，喜欢！冬月小春——！好想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驱他说……

——喜欢我。

好开心，好开心，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但同时我又告诫自己，不可以为此感到高兴。

不能再继续，发展下去了，这只会伤害到他。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即使再次见到驱，也要装作不认识他。

直到他放弃我。

直到他将我忘记。

“好难受……”

无意间的低语让我回过神。

唯独这一次，我厌恶自己的命运。

不只是我的生命，连这宝贵的感情都要从我这里夺去。

心中满是忧伤、不甘和痛苦，我不得不忘记驱，越想越是心乱如麻，哭肿了眼睛，仍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的病又让我觉得害怕，越想越痛苦，那悲痛仿佛没有尽头，我究竟该怎么办。

然后……

我终是承受不住，大叫着将手机扔了出去。

*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弃！”

冬月捂着眼睛，哭得像是决堤的河坝。

“我……”

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都说了……我活不长了。”

她继续抽抽搭搭地哭。

“马上……就要死了。”

她将这残酷的事实说出了口。

冬月在害怕。

自己要拖着这看不到明日的身躯前进，这让她陷入到了无尽的恐惧。

就像是闭上双眼在黑夜中奔跑，身处于那恐惧之中，为了不连累到别人，她选择了独自面对。

而我为了她，为了自己最心爱的人，究竟能做什么？

“冬月，你能看到吗？”

我拉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

脸的距离近得都能吻到对方，我们注视着彼此。

当然，冬月她看不到我的脸。

不过。

她摸着我的脸，感受我现在的表情。

冬月不知我这突然的行动有什么含义，但她摸着摸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你笑什么！”

她大声叫道。

我现在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笑容向她展现。

“因为……”

“什么因为，我可没有开玩笑！”

“因为……”

我继续说。

——不是说癌症会被笑容吓跑吗？

“唉？”冬月睁大了眼睛。

“自己一个人笑，这肯定不容易吧。”

冬月愣住不动了。

“我们互相开开玩笑就能笑出来了。你需要这么一个能陪你开玩笑的人。”

冬月流着眼泪，做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真是的！”她大声说。

“驱……真是个笨蛋。”

许久未曾听到她说出的“驱”。

这就意味着，她终于让步了。

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感觉心中圆满，眼泪模糊了视野，止不住地往下落。

“果然……”

“什么果然？”

“偶尔见你偷偷地笑……还有之前把书签给你的时候，你不是直接说这是你的书签么，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那书签是上了大学才做的。”

“我说过吗？”

“说过，凡是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听我说完，她锤了一下我的肩膀。确切地说应该是拳头落的地方正好是肩膀。

“好痛。”

“笨蛋笨蛋笨蛋。”她闹个不停，好可爱的反应。

“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冬月一个劲儿地落下拳头。

“一直忍耐着……”

大滴的眼泪坠在床上。

我对她说道：

“谢谢。”

“笨蛋！谢什么？”

这次她用的力道不小。

“因为，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吧。”

冬月沉默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一边喊我“笨蛋笨蛋笨蛋”一边锤过来。

“驱。”

“嗯？”

“你愿意向我表白两次，我好开心。”

“嗯。”

我点点头。

“对不起。”

她回答道。

“为自己说谎道歉？”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身体这个样子……”

“没事，会好起来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清楚吗，我活下来的几率真的很低。”

我不会放弃，冬月她一定会康复的。

“我都说了，没事的，会治好的。”

眼泪再次从她的眼里流出。

冬月点点头说：

“我会加油的。”

“我相信你。”

“我会加油的，相信我。”

她撇着嘴哭个不停，一边咳嗽，嘴里不断重复“我会加油的”。

“我还是跟着你去北海道吧。”

“不行，要好好上学。”

“那假期的时候过去看你。”

“要花很多钱的。”

“我会打工。”

我们玩着闹着，将手握在一起。之后我们将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向对方倾吐，两个人一起沉浸在笑声中。

第一卷 10.赤色花蕾

*

“怎么样，好看吗？”

冬月将身上的浴衣伸展开，向我所在的方向微笑。

时间来到十月中旬。

冬月见自己体力恢复得不错，决定前往北海道的医院进行治疗。

转院前天，她获准外出，我们决定把在浅草桥买的烟花在大学里放。

来医院接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浴衣。

估计是冬月妈妈给她换上的，她此刻也笑容满面地对我说：“好看吧。”

冬月的浴衣上的花纹似乎是烟花，白色的底料上印着淡淡的烟花的纹样，腰带是文殊兰的花纹，她的脖子露在外面，俨然一个标准的和风美人。

无论是连衣裙或是衬衫，冬月穿洋装都很合身，现在看来她穿这些和式服装也很好看。

她涨红了脸，看不见我的反应，有些坐立不安。

“难道，不合适吗？”

她怯怯地问。

“你要是去参加浴衣选美，肯定获胜。”

“我想听你直接夸我。”

我这不夸了么，她气得鼓起了脸。

“非常漂亮。”

她这才满足，迈着碎步原地转了几圈，向我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站定。

“我终于穿上浴衣了。”她的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动。

住院之前她就说想穿浴衣，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仅这一件小事都宛如奇迹。

感觉冬月那未曾熄灭的生命之火，已将我的生活点缀得五彩斑斓。

“总算能向你夸耀了，我想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这么美……我怎么可能会忘。”

“太好了。”

冬月欣慰地笑，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走到大学的草地广场，鸣海和早濑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的要来嘞！”

鸣海和早濑在广场的另一头向我们招手。

鸣海点燃了烟花的引线，那是之前在浅草桥买的一种叫“雷神”的烟花，名字是真够夸张。

“嘭”，随着咻的一声响，光芒腾空而起，只一瞬就中断了。

下一秒，绽放的烟花撕裂了黑暗。

“嘭嘭嘭”，干涩的声音回荡在周围。

夜空中弥漫起一股火药味。

五颜六色的光芒将广场照亮。

“声音好大！”

身穿浴衣的冬月高兴地蹦蹦跳跳。

她开心地握着我的手，小声说：“讲给我听。”

我将烟花的样子一一讲给冬月，这些五颜六色的烟花是如何点缀夜空的。

“……太好了。”

看着她，我又险些流泪。

烟花带着号角般嘹亮的声音，哗啦哗啦地洒出一片金色的光辉。

等差不多放完，早濑和鸣海来找冬月。

“小春，在北海道要加油哦。”

“俺们给你加油。”

冬月笑着说“我治治就回！”

她稍作停顿，又继续说：

“我不会，再从大家面前消失了。”

她攥住浴衣的下摆。

看来她还在为自己擅自离开的事而耿耿于怀。

冬月将歉意写在了脸上，见此早濑和鸣海面面相觑。

“那还用说。”早濑说道。

“下回再这样就把GPS装你身上。”

听到他们的说笑，冬月似乎放下心，眼中泛上泪水。

“别说这个了，烟花还有呢，继续放吧。”

“小春你还好吗？要不坐这儿？冷不冷？”

这之后的时间里，我们一同仰望空中绽放的烟花。

冬月握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地说：

“能交到他们这样的朋友真幸运。”

接着又笑起来：“你说是不是？”

*

告别早濑和鸣海后，我将冬月送回医院。

下了出租车，冬月扶住我的左胳膊，我引她往病房走的时候，她忽然说：

“明天开始就我们就见不到了，再多一会儿……”

她没有直接说“想待在一起”，只是握着我左胳膊的手稍稍用力。

还去老地方吧，我们向医院的空中花园走去。

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风吹得好舒服。”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来到花园。

东京的夜晚很明亮。

有时却让我觉得诡异。

感觉夜晚的黑暗和街道的光亮之间的分界处形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城市包裹。它守护这城市的同时，又将人们禁锢在这里。

大概就是这诡异的感觉作祟，每当看到东京这明亮的夜晚，我总会隐隐觉得不安。

冬月她看不见天空，是如何感受这片夜色的呢？

等下次再问问她。

高楼、车辆以及街灯的光亮从下方照亮了花园，此刻这里就是舞台。

我和冬月登上这舞台，月是聚光灯。

舞台之上，身着浴衣的冬月沐浴在月光中。

啊啊，眼前这个人真的让我爱得无法自拔，想到这里，脸不由得热起来。

“咱们在浅草桥买的烟花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之前一直放在我房间呢。”

“那个时候我身体还好着呢。”

冬月将手抵在胸前。

“等我好了，还愿意和我约会吗？”

“我考虑考虑……”

“坏蛋。”

“抱歉抱歉。”见她赌气，我连声道歉。

“什么时候都可以，约会的时间随你挑。”

“去哪里呢？”

“哪儿都行，去看大山河川，去逛超市，主题公园。”

“我想去你出生的地方看看。”

“好啊，我以前经常在那边看海。”

“大海啊。”

那里有一片大海，一切的喜悦和伤痛尽随那湍急的海流而去。

我的脑袋也被那大海洗去了喜悦和伤痛，变得空空如也，但仔细一想，也能正是那片海，让我察觉到自己所剩的唯有现在。

不就是这样么。

一切都悄然流逝之后留下的唯有当下，和冬月的相遇让我认识到了这点。我曾经和他人保持距离，嗤笑周遭的一切，而冬月她一直活在当下，正是和她的相遇，改变了我。

我想陪这个为我带来改变的人一起回到那里。

我怀着深深的爱意与感激，握紧她的手。

即使她看不见，我也希望和她一起沐浴海风，在海边漫步。

“好期待啊，看来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候了。”

她抬头仰望夜空。

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在看到了东京的黑夜孕育出的那层透明薄膜。

要是我说那层薄膜让我觉得诡异，想必她会一笑置之。

现在的冬月，可以奔向任何一片夜色。

“在浅草桥买的烟花里，还有线香花火呢。”

“能在这里玩吗？”

“估计不行吧。”

她笑笑说：“那可不。”

“不过，别被发现不就好了？就今天这一次，会原谅我们的。”

“你在怂恿我和你一起犯罪？”

“我这是在怂恿你当主犯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又来了。”

“我们来比比，看谁的火烧得时间长。你带着打火机么？”

“拿着呢。”

“看来蓄谋已久呀。”

她拉着我的胳膊蹲下身。

“不靠近一些的话会被风吹灭的。”

“你老老实实说靠在一起不就行了。”

“那就靠紧点儿吧。”

为了避风，她向我这边挪过来，我闻到了她的气息，那气息令人安心。

我用打火机点燃了线香花火，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两个人肩膀靠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那团光。

火苗噼啪噼啪地在手中闪烁。

我希望冬月的那团光能够烧得更长久一些。

我衷心地祈愿，希望她能够活得比我更久，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伴随着噼啪噼啪的声响，红色的火种燃起，迸射出点点火星。

火星划出的弧光犹如细长的花茎，闪耀的花朵绽放，又瞬间消失。

线香花火越烧越短，不断重复着瞬间的闪耀和消逝。

如果迸射出的火星会加剧烟花的燃烧，我希望火星不要再冒出来，燃烧的时间越长越好。

我抬头看了看冬月。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笑得很开心。

见到那笑容，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能绚烂地闪耀，为他人带去光明，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希望她能奋力燃烧，闪耀到自己满足为止。

我陪伴在爱人身边，脑中思绪万千。

燃烧下去，燃烧下去。

不要熄灭，不要熄灭。

我将小小的祈祷，倾注到线香花火中。

就在这时。

其中一个火种熄灭了。

噼啪噼啪燃烧的火苗也只剩下一个。

“啊，我的先灭了。”

听到我的话，冬月呵呵地笑了。

“你这是善意的谎言。”

她似是看到了我手中还未燃尽的火苗。

谎言被戳穿，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忽然想起。

“线香花火还有呢，我们再来一次。”

“这次你可别说谎。”

“那我们靠得再紧一些。”

说着，我将两根新的线香花火点燃。

噼啪噼啪，火花四射，绳头燃起赤红的火团。

我将自己的那团火和冬月的靠在一起。

两团火光相互融合，化为一个巨大的火苗。

噼啪噼啪，溅射出来的火星也更大了。

“你做了什么？”

冬月惊奇地问。

“我想着要是靠在一起能不能烧得更久。”

“啊哈哈”，她笑了起来。

“这还怎么比。”

“确实。”

我看着那团巨大的火苗，在心中暗暗祈祷：不要熄灭！不要熄灭！

“但我还是希望它能燃烧得更久，哪怕多一秒，一直这样燃烧。”

我看向她的侧脸，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用甜美的声音说。

“如果，我先死了，你会怎么办？”

“别说这种话。”

“只是如果。”

没有冬月的人生，想都不敢去想。

她对我就是这么的重要。

所以……

“我受不了的。嗯，要死的话，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会伤心吗？”

“这倒不是，但我也不觉得高兴。我还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长命百岁。”

感觉话题开始朝着沉重的方向发展。

仿佛死亡的诅咒仍旧缠绕在我们身上。

所以。

所以，我要和她畅谈未来。

那枚在空中随风飘摇的书签忽然掠过脑海。

“黄色书签。”

“黄色书签？是说我的那枚书签吗？”

“除了那书签上写的，将来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

听到我的话，她沉默片刻，否认了。

“没有。”

“这声音分明是有嘛。”

“聊这个可能有些沉重。”

“我热烈欢迎。”

“那你可别笑。”

“我不笑。”

言已至此，冬月放弃挣扎，说出一个又一个愿望。

那些她藏于心底的愿望，每一个都耀眼夺目。

“可能有些老套，我想穿上婚纱。”

“嗯。”

“还想去新婚旅行。”

“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是温暖，恬静的地方就好。”

“我知道了。”

“我想要孩子，哪怕一个也好。”

“嗯。”

“想给孩子穿上我七五三穿的和服。”（译注：七五三是日本的传统节日，11月15日这天3岁5岁的男孩和3岁7岁的女孩会穿上和服进行参拜。）

“嗯。”

“等孩子上小学了，想在参观日过去看看，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

“多来几次家庭旅游。”

“交给我就好。”

“想在成人礼上给孩子换上长袖和服。”

“我会记着。”

“你也不能只顾家，偶尔我们两个要一起约会。”

“收到。”

“我还想出席孩子的婚礼，读‘写给妈妈的信’，我肯定会嚎啕大哭。”

“估计我也会哭的。”

说完，冬月将头在我身上来回蹭。“太羞人了～”。

“这不是有很多嘛。”

“嗯，确实有很多。”

我放心了。

听到她有这么多愿望，我心中也燃起希望。

“要活下去。”

“是啊，我要活得长久，我向你保证。”

放在一起燃烧的巨大火苗比之前分开的那两根燃得都要久，现在已经熄灭，但我们心中燃烧起了明亮的火种。

“灭了吗？”

“灭了。”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冬月依旧恋恋不舍。

我将一个东西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

冬月用手指触摸着那个小型录音机。

“《安妮的日记》，我自己朗读，录下来的。”

“你全读完了？”

“我可是读得嗓子都哑了。”

“哇～！一整本吗！……谢谢你。”

她笑着搂住我的胳膊。

“我会给你在北海道的病房送花。”

冬月羞红了脸，开心地说：“真的呀。”

“你知道那花，文殊兰的花语吗？”

“是‘我相信你’对吧？”

“你知道？”

“毕竟一直在房间里摆着。”

“那你知不知道它的另一个花语？”

“还有别的？”

我眺望夜空，说出了另一个花语。

“前往远方。”

“前往远方？”

我将她的手握住。

“我相信，前往远方的你。”

这句话也是送给在远方与病魔搏斗的她。

“要好好在那边治疗，我相信那个，前往远方的冬月。”

冬月带着哭声呼唤我的名字。

“驱……”

“怎么了？”

“能喜欢上你，我好幸福。”

她的脸向我的肩头靠近。

我们的嘴唇自然地重合在一起。

内心的激动瞬间将心跳推向高峰。

真希望我们能像线香花火那样，从相遇的嘴唇间融合成一。

接吻的时间应该没有十秒。

但即使是一分钟，一个小时，对我来说都是漫长岁月般的幸福。

嘴唇分开，冬月摸索着将我抱紧。

“我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她一字一字，坚定地说道。

那之后。

冬月的癌症多次复发，她每次都奋力抗争。

最后，病魔还是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第一卷 11.早濑优子

§

今天也住在了公司，凌晨四点到七点，我是趴在公司的桌子上睡的。

也许是因为我出发前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提交给其他客户的报告，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睡眠不足，昨晚为客户制作的方案里竟然把客户名给搞错了。

我当场愣在原地，客户方的部长苦笑着说：“没事没事”，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定是因为部长看我还年轻，我一边觉得不甘，却又忍不住感到庆幸，真是没出息，我险些哭出来。

离开客户这边，上司一脸无奈地叹气。

“早濑，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可是，回去之后还有别的公司的报告要整理。”

“那个明天再做吧，今天有烟花表演电车肯定人挤人……你回去早点儿睡。”

上司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那堆积如山的工作放着不管，让我明天通宵做完，是这意思吧。

我本想把工作分成两天，这样今天明天都能赶末班车回家。

上司只管把工作派出去，根本就不清楚我的工作量。

他每次走得都比我早，看见他那比我还要容光焕发的脸色我就来气。

“工作还没做完，我先回公司。”

“你可别又把客户名搞混了，这是命令。”

即使被这么说我也不敢吱一声。

见我站着不动，上司说：“那我去汐留接待客户了”，接着他抬手叫了辆出租车走了。

大四那年夏天，我拿到了某活动制作公司的内定。

我的就职活动十分顺利，还从其他厂商及IT企业等拿到了内定名额。本着心中对大企业的向往，我选择了现今这家公司。

入职四年，我几乎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

要说还记得些什么，也就只有公司的工作。

同期进入公司的人大半都辞职了。之前他们曾发牢骚说“工作量多得离谱”，“都搞不清工作是为了什么”，“索性死了的好”。

留下的比我大上几岁的前辈开始变得乐观了，说：“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还是为了工作而生活，搞不清这个问题的时候才算是社会人。”

我也开始搞不懂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工作。

刚入职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拼命记东西，虽然经常觉得疲惫，但为了什么而尽力的感觉给了我精神上的充实感。

为了需要我的人，我工作时真的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最近没有了成就感，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心里就只剩下空虚。

但我的工作是为了客户，客户有家人儿女。

包含活动在内的各种宣传措施会对客户的业绩产生很大影响。

入职之后我深深体会到这其中的干系，所以没办法辞职撒手不管。

我总会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妈妈总说：“干嘛那么拼。”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

但工作不能说辞就辞，工作量也不是说少就少。

即使工作量少了那也只是把少的那部分甩给了别人而已。

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烦，于是在去年，我丢下一句“这是我的事”，离开家在外面住。我知道，妈妈她只是担心我而已。

现在租的房子是个单间公寓，只是用来深夜睡觉，每周洗一次衣服而已，冰箱里空空如也。

空无一物的房间，就像将一切奉献给了公司的我。

究竟是为什么，我也忍不住在想，自己这么拼命工作又是为了什么？

“困死了。”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我去解决吧，我停止思考，今天就先回去睡觉。

看来我是困乏了，脚底轻飘飘的，出了一身冷汗。

浅草这里人山人海，人们都朝着隅田川上游走。

我逆着人流向浅草站走。

脚下忽然一晃，不小心撞上了别人的肩膀。

“对不起。”

我急忙道歉，对方一咋舌。

“干嘛呢，你眼瞎么。”

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回忆起大学的日子，想起了一位挚友。

冬月小春。

小春她双目失明。

但她并没有为此感到悲观，她上了大学，还有了男朋友，随心所欲地挑战自己想做的事。

“换做是小春，她会怎么做呢？”

我们是在入学典礼上认识的。

那时，大约五百人的入学新生身穿正装坐在浜松町的活动大厅里，局促不安的我就身处其中。这是我生来第一次穿正装，感觉忽然站在了成为大人的入口前。

我还不适应高跟鞋，脚尖一阵阵地疼，我心想正装可真麻烦，看见坐在身旁的小春穿着艺人们常穿的那种礼服。

虽然心里羡慕，但我可不想那么特立独行。

入学典礼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去，小春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向她搭话她也没理，这人怎么不理人呢，这时小春拿住靠在椅子上的盲杖慢慢起身。

我向她问道：“难道，你眼睛看不见吗？”

“啊，是。”小春轻轻地回答。

“我是同专业的早濑。”自我介绍之后，我带着她离开活动大厅。

我忘了当时和她是怎么聊的了，我说“你穿礼服可真好看”，那并不是单纯的夸奖，我还羡慕她不用在意他人眼光，那句话包含了很多感情。

然后小春说：

“我妈妈说别人应该也都穿正装，建议我也穿，但我觉得这是难得的盛大场面，还是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不过自己是看不见，合身吗？”

她害羞地笑了笑，原地一转。

眼前的小春让我全身一震，一句“好棒呀”脱口而出。

回想自己的人生，因为缺乏自信，我放弃了很多。

我没在课堂上举过手，决定体育节的出场项目和文化节的班级活动时，也从没有主动发言。虽然对学生会有兴趣，但觉得自己能力差，连竞选都没参加。想来我连自己裙子的长度都没缩短过。

入学典礼结束之后，我决意染发。

与其说这是决意，倒不如说是因为羞耻。我觉得很丢脸，看见失明的人竟然想她眼睛看不见可真好，这想法甚至让我厌恶自己。

我希望自己能像这个人一样，活得精彩。

我查了查化妆方面的知识，学着打扮，对我来说这就是武装。

武装自己，从塑造自信的人格开始。

我还想多了解小春，找到了学生向导的海报。

随着我对小春的了解，我愈发敬佩她的为人。

感觉那种感情接近憧憬。

她是我的挚友也是我憧憬的人。

小春的话会怎么做？

绝境中仍面带微笑的她会怎么做呢？

肯定是顺从本心，笔直前行。

她绝不会浪费时间去消沉，而是笑着向前走。

我甚至想象不出哪天她会失去笑容。

“最近的我，也就只有自嘲的时候在笑啊。”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这也是自嘲。

“工作又死不了人。”

我想拥有小春那样的笑容。

希望自己也能活在他人的心中。

现在还来得及吗？

想到这里，我打了一通电话。

列表第二个就是她的号码，打通之后，那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妈妈。”

“怎么了？”

一听见她的声音，我差点就把到嘴的话咽回去。

但如果今天不说，我就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抱歉，这么说有些突然，我想辞职，在外面住还要付房租，能回家住吗？”

这话很自私。

是我发脾气离家出走，被骂也无可厚非。

说这话时我手心都冒汗了。

但妈妈的反应却十分开朗。

“啊，回来个能干家务的可真好，我可跟你说，你爸真是啥都不干。”

她不断发泄着对爸爸的不满。

不知怎的，泪水模糊了视野。是因为安心，还是自己总算下定决心辞职？

“你在听吗？”

妈妈温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烟花大会开始，我站在街道正中间，周围是熙攘的人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隅田川上空绽放。

伴随着嘭嘭的声响，一道道烟花腾空而起。

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我都没能展现自己。

在大学和小春相遇后，我也开始挑战自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走上社会之后，我又将其搁置。

志愿者活动，学园祭执行委员，“孩子们的烟花”计划，大学时代那自由的时光浮现于脑海中，从前那份闪亮的热情在心中苏醒。

“妈妈，抱歉，烟花表演开始了我再打给你。”

我挂断电话，转身顺着人流前往烟花会场。

现在竟没有丝毫睡意。

接下来要找什么工作呢，要不干脆开家公司。

我想做更多帮助他人的工作。

脑中不断思考。

“嘭”“嘭”，烟花升起的声音震颤着我的灵魂。

想做的事接连涌现于脑海。

“真期待啊！”

感觉自己许久不曾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欢笑了。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第一卷 12.鸣海潮

时间到了，三声悠长的汽笛声过后，渡轮“响”号拔锚启航。

傍晚时分，太阳依旧高挂在空中，从船长室里还能看到湛蓝的水平线。

我在大学取得了三级海员证，就职于国内渡轮公司，成为了“败者组”的一员。四十岁那年，凭着十几年的海员经验，我当上了船长，负责某项航行任务。

同样成为海员的同期大学同学们现在已经当上了国际货运的船长，在世界各地的海洋上航行。这些“胜者组”朋友的工资是我的三倍以上，每次见面时都会谈哪里的海沟很窄，哪片海域仍有海盗出没，谈论着那个陌生世界中的海洋。而我知道的也顶多就是山口·九州之间的关门海峡潮水涨落引起的潮流逆转这样的小地方消息，所以常常闭着嘴不说话。

我毕业于航海专业，这个专业每年会招四十名学生，但到了第二学年会根据成绩将学生对半分成乘船实习科和航海工学科，而且唯有乘船实习科才能得到海员资格证，所以有很多怀揣着海员的梦想入学的学生，最后因成绩不好而没能如愿。因此我们这个专业中，认真上课的学生要比其他专业的多。

我也是其中之一，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任谁都会想，将来我肯定能在有名的商业公司工作。

当同专业的那帮人听说我进了游轮公司，而且还是地方企业时，所有人都傻了眼。还有人笑我是不是就职活动失败。在我一本正经地向他们解释这是我慎重考虑后所做的决定后，周围人更是费解。这个说“这边薪水更高”，那个说“这边能随便去国外玩儿”，我都笑着搪塞过去。

我有一个患了唐氏综合症的哥哥，海员这个梦想也是考虑到能在金钱上补贴家里。

但当我开始找工作后，发现海员这个工作没办法兼顾哥哥。

工作时间上很受束缚，一旦乘上了支撑着国际物流的国际货运船，半年到一年时间才能回日本一次。这期间如果哥哥出了什么事，我就没办法照应了。

在国内海运的渡轮公司就职，有什么情况就可以马上赶回去，这个理由驱使我选择了渡轮公司。

那通电话是我出港前接到的。

哥哥倒在了治疗机构。

虽然现在有父母在身边陪着，但他却一直受惊似地喊我的名字。

入职的时候我还跟家里人说：“这活儿晚上出港第二天早上就完事儿，轻轻松松。”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船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行驶在濑户内海，平日里那舒缓的速度让人觉得浪漫至极，现在直让我心急火燎。之前那广阔的海原使我心潮澎湃，如今我心中只剩下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急迫。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哥哥，在等一会儿。

握着舵轮的手心直冒汗，我恨不得现在就折返往哥哥的方向赶，脑子里甚至冒出要不干脆从甲板跳进海里游到泉大津港这愚蠢的想法。

上小学的时候，我很讨厌哥哥。

哥哥上的是我们小学里的闪耀学级的特别支援班。

某一天，哥哥一边大喊一边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因为这事我受到其他同学的嘲笑，还打了一架。因为哥哥我丢尽了脸。

但是我们家里不允许因为哥哥的病而觉得丢脸，这一点最让我无法接受。

家里强制要求我接受哥哥的缺陷，还让我和他一起上下学，虽然我嘴上不说，但心里觉得这真的很过分。

但是，但是。

我唯独能在住在附近的爷爷那里，倾诉我对哥哥的不满。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救赎。

上了初中之后周围人都成熟了许多，再没人嘲笑哥哥了，但我和他人之间有了隔阂。我加入了棒球社，有的队员即使感冒了也还坚持社团活动，但唯独我受到了特别待遇，“鸣海家里的情况也没办法”，而我则希望队友们能对我说“这有什么关系”。

在社团露面变得愈加困难，最后我以哥哥为由离开了社团。我的人生算是什么？难道要一直被哥哥肆意搅合吗？黑暗支配了我的内心，就在那时。

爷爷去世了。

不管是守灵还是葬礼，我都一直哭个不停。

我能做到的只有哭泣。

但哥哥却不同。

起灵的时候哥哥对着棺材叫喊道：

“谢谢，谢谢您一直照顾潮。”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哥哥他一直都在注视着我。

我第一次了解到了他的心情。

我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哥哥的情绪。

那时，我终于下定决心。

船驶出泉大津港经过神户。

不管我多么着急焦虑，不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没办法登陆。

糟糕透顶。

正当我在驾驶室里垂头丧气时。

“嘭”，一声微弱的爆炸声传来。

远方的天空上升起五颜六色的烟花。

“烟花真的很美。”

我忽然想起了大学的一位朋友。

有位挚友陪我走过了大学四年，而她是我那挚友的爱人。

她叫冬月小春。

冬月眼睛看不见，但即使她双目失明，身患重病，仍坚持着讴歌生命。我和冬月，我的那位挚友，还有早濑曾一起放过烟花。

我曾问她为什么喜欢烟花，她是这样回答的。

“烟花会烙印在人们心中。

当自己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时候，只要回想起曾经抬头仰望的那片夜空，就觉得我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烙印在他人的心中。”

冬月的笑容在我脑海中闪过。

“是啊，俺也要抬起头。”

说出这句话后，心中的不安竟烟消云散。

做自己该做的事吧，我平复下心绪。

眼中包含热泪，我拿起船内广播的麦克风。

“各位乘客大家好，打扰大家惬意的时光，今日，在神户港口有烟花大会……”

嘭，烟花在空中绽放，化为点点火光。

红，蓝，黄、橙，各色光辉浸染了街道，融入神户的夜景。

那一天我们仰望的烟花没有今天的多。

但唯有那天的烟花，烙印在我心里。

现在不怎么见那时的朋友了。

早濑成立了非盈利组织，如今辗转于世界各地。

空野……也不知道他还好么。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冬月的葬礼上。

他那时失魂落魄。

看得出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但也只是强颜欢笑。

那之后他是否重新振作起来了呢？

我相信他，肯定没问题的。等有空了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老家在关门海峡。

到时候和他聊聊海峡的海流究竟有多快。

我一边想着，一边眺望远处闪耀的烟花。

第一卷 13.空野驱

◎

医生将手背在身后站在病床边。

窗边摆着鲜花，粗壮的花茎笔直地向上伸展，顶着几朵盛开的白花。

那仿若于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每当雪白的窗帘随风摇曳，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

医生再次开口。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泣不成声。

“不要再，继续了。还是，放弃治疗吧。”

“空野先生，请不要放弃。”

医生出言鼓励。

小春去世之后没多久，我就检查出大肠有了癌症。

害死小春的敌人竟出现在了自己身体里，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信誓旦旦地想着一定要战胜它。

但治疗也是徒劳，癌症先是转移到肝脏，然后是肺。现在似乎已经到了四期——癌症晚期的地步。自从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每天都活在忐忑中。

真的，我已经累了。

接二连三的手术，药物强烈的副作用。

痛苦的治疗周而复始，渐渐消磨了心气。

以至现在都想着放弃治疗。

入夜，咲良捧着鲜花来到病房。

“爸，干嘛哭丧着脸，你再这样妈在天上可要训你了。”

这是空野咲良——我和小春的独生女，今年二十五岁。

小春从大一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和病魔搏斗，花了两年时间才总算出院。

在那之前，她被医生宣告只有半年可活，这样的恢复堪称奇迹。

她在治疗期间停学，康复后重返校园直至毕业。

那之后我们结婚，并有了孩子。

小春一刻都不曾放弃。

但是，在她四十五岁那年。

她被诊断出乳癌。

与疾病的战斗再次打响。可就在三年前，她丢下我和女儿撒手人寰。

小春没了生机的时候，脉搏停止的时候，医生宣告她死亡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强撑，比起悲伤，反倒觉得都无所谓了，茫然间只是在想“啊啊，她已经不在了啊”，完全没有实感。

葬礼上，岳母说想亲自为爱女化死妆，可手却止不住颤抖，最后失声痛哭。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小春已经离世，当场哭倒在地。

无法再见的痛苦使我根本顾不得场合。

即使是现在，每每想到她已不在，我也时常落泪。

失去小春对我来说就是如此的，难以承受。

要是我死了，我的死亡也会给咲良带来巨大的伤痛。

“对了对了，说起来我在妈的衣柜了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个古旧的录音机。

我从咲良手里接过，她说：“我去把花换了”，便走出病房。

估摸着咲良已经走远，我戴上耳机。

录音机已经破烂不堪，但按下播放键后，声音顺利播放出来。

最开始是我朗读《安妮日记》的声音。

老实说，我朗读的水平很差，里面的声音简直难以入耳。

自己老婆也真是，真亏她能把这个听那么多年。

就在这时。

“留给驱……”

是小春的声音。

我急忙回倒，从开头开始听。

“留给驱：

首先，请原谅我先走一步。

对不起，这一次，感觉难了。

我们的离别提前了些，我也觉得很可惜，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我死之后，你有没有哭？

我猜猜看，大概，到葬礼的时候你会哭吧。

不过，我们都已经好好道别，你没必要哭泣。

真的，没必要为我流泪的。

因为，在我的回忆中，没有任何遗憾。

反倒是我能活这么久，你应该夸夸我才对。

大一的那年夏天，要是没有你，想必我的生命也就在那里迎来尽头。

那之后我活了足够长的时间。

我穿过了婚纱。

和你一起去新婚旅行。

不只是新婚旅行，你带着一家人去了好多好多地方。

当然，除此之外，你还为我带来了很多幸福的回忆。

驱是一位好父亲，也是一位好恋人。

我最大的幸福就是，你给了我咲良。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身体也能当上妈妈。

谢谢，真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我给咲良穿上了我过七五三时穿的和服。

没想到即使我眼睛看不见，参观日你还带前去参观。

我还给咲良穿上了冬月家引以为傲的长袖和服。

没想到我能体验到这么多‘当妈妈’的感觉。

谢谢你。

我还参加了咲良的婚礼。

婚礼上咱们都哭了呢。

驱？

你难不成以为，我心里还有什么遗憾吗？

丢下你们离开这个世界，要说遗憾也确实遗憾。

但在我十九岁的那年夏天。

那时我就已经死了。

这么想想，还有什么是值得遗憾的？

那时面对你的纠缠不休，我放弃抵抗，放弃让你放弃我。

从我决定不放弃人生的那天开始。

我所过的每一天，都好开心，好开心。

那些点点滴滴，每一个瞬间都像烟花般烙印在我的心中。

啊啊，我好幸福，真是幸福的一生啊！

谢谢你，驱。

谢谢你遇见我，也谢谢你选择了我。

驱。

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今后当你难过地时候，想一想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烟花。

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驱带我看的烟花就在我的心中，所以我才一路坚持下来。

虽然我停下了脚步，但我相信将要前往远方的你。

当我要去北海道的医院时，你曾说相信我。

这次轮到我来说了。

我相信，前往远方的你。

我相信驱会抬头挺胸地前进。

愿你……

愿你此后的生命中笑容常伴。”

这之后录音机便没了声音。

录音机里小春的声音没有一丝哽咽，那是明朗，快乐的声音。我想起母亲曾说的一句话：“抚养孩子之后人就会变得坚强。”

我就像是收集挚爱之人留下的碎片那样，珍重地将录音机抱在怀里，伴随着咔啦咔啦的声响，滑门被推开。

“哇，爸，你哭什么？”

“哈哈，抱歉抱歉。”

“这是新的花，很香的。”

咲良将花瓶放在窗边仔细摆好。

“你知道那花的花语不？”

“文殊兰？”

咲良摇摇头。

我说出文殊兰的花语：

“前往远方，我相信你。”

“相信你？”

“对，小春就在我们心中，她今后肯定也会把这句话说给我们的。”

这么一想，感觉自己也能向前看了。

“哎？爸，你笑了？”

我才发觉自己笑了。

“癌症会被笑容吓跑的。”

抬起头，一个向我诉说着前进的人出现在眼前。

冬月小春。

小春眼睛看不见，还被重病折磨。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生命。

她很爱笑，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我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吗？

我是否也能和他人紧紧相连？

“啊，烟花。”

咲良指向窗外。

“爸，快看烟花。”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于夜空中绽放。

“咚”，光芒四射，随后声音回响在空中。

看到那光辉，我回想起大学时，我们放的“孩子们的烟花”。

“咲良。”

“嗯？”

“帮我把医生叫过来，我想商量一下治疗的事。”

烟花仍在绽放。

光芒升起，绽放，烙印在人们心中。

我的生命能否成为那样的烟花？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小春的笑容。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第一卷 后记

这部作品经过多方帮助才到达各位手中。

感谢raemz先生画出这么精美的插画，也感谢为我提供巨大帮助的编辑中村先生，于百忙中写下感想的各位前辈老师以及书店工作人员，协助我进行取材的东京海洋大学相关人员，图片设计以及营业的相关人员，书籍印刷·制作以及负责流通销售的相关人员。摆放书籍以及将其交到各位手中的书店工作人员及销售人员。这本书经过许多人的努力才终于达到各位的手中，想到这里，我心中唯有感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心中也有使我感动的小说，我想写的就是那种小说。有些小说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会在你想起里面的人物时给你笑容，跌倒时能够给你勇气。仿佛比挚友还要亲密，永远留在你的内心深处，我一直都想写出这样的小说。

对于现在将这本书拿在手中的你，希望它能成为留在你心中的小说。

志马なにがし

引用文献：

『De dagboeken van Anne Frank』Anne Frank

深町真理子 译《安妮日记 完整版》（文艺春秋）

参考文献：

《失明的人是如何看世界的》伊藤亚纱（光文社新书）

《视觉障害者的辅助 成为辅助者的53个问答》谷合侑（21世纪艺术）

《一起奔跑吧》道下美里（艺术新闻社）

《失明的我在白色的世界中所发现的事 在全盲的世界中超乐观地活着》浅井纯子（KADOKAWA）

（取材协助）

国立大学组织 东京海洋大学

作者：

志马なにがし（しま なにがし）

山口县人，目前就住于山口县。

曾在东京住过七年。

希望这部作品能够留在大家心中。

还请多多关照。

插画：

raemz

来自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

今年似乎能看到烟花，很开心。

第一卷 插图